晚会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学校举办了元旦晚会。
  这是晨光中学的传统,每年十二月三十号晚上,全校师生在大礼堂里开联欢会,每个班出节目,唱歌、跳舞、小品、相声,什么都有。高三的学生本来可以不参加,年级主任说“学习要紧”,但秦颂说“一年就一次,放松一下也好”,于是高三(1)班还是留了下来。
  祝桐本来不打算上节目的。他不是一个喜欢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的人,虽然在省城二中的时候他也参加过几次晚会,但都是被拉去凑数的,从来没有主动报过名。
  但陈屿白不放过他。
  “祝桐你不是会弹吉他吗?”陈屿白在班会课上当着全班的面喊,“你上次不是说你在原来的学校表演过吗?来一个呗!”
  祝桐想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说过。上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和陈屿白几个人坐在操场边聊天,聊到各自的特长,祝桐随口提了一句“我会弹一点吉他”,没想到陈屿白把这句话记了这么久。
  “对啊祝桐,来一个!”另一个男生跟着起哄。
  “来一个!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祝桐看了一眼秦颂。秦颂坐在讲台边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看热闹的笑,完全没有要替他解围的意思。
  祝桐又看了一眼许薄言。
  许薄言低着头在写题,好像周围的喧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祝桐注意到他的笔停了——没有在写,只是停在纸面上,笔尖压着一个点,没有移动。
  祝桐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
  “行吧。”祝桐说,“我唱一首。”
  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陈屿白兴奋得拍桌子,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到。
  祝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他其实不喜欢上台,不喜欢被很多人看着,不喜欢那种聚光灯打在身上的感觉。但刚才他看向许薄言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很模糊的念头——他想让许薄言看到他唱歌的样子。
  这个念头很模糊,模糊到祝桐几乎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但它是他答应的原因。
  晚会定在十二月三十号晚上七点,地点在学校大礼堂。
  大礼堂能坐一千多人,舞台不算大但设备齐全,灯光、音响、话筒都有。祝桐下午去彩排的时候试了一下音,礼堂的音响效果比他想的好,吉他插上电之后声音很干净,不会糊成一团。
  他选的歌是《夜空中最亮的星》,逃跑计划的。这首歌他弹了很多年,从初中就开始弹,每个和弦都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不会弹错。他选这首歌不是因为歌词有多贴合他的心情,而是因为他觉得这首歌的旋律好听,大家熟悉,现场气氛会好。
  但他在彩排的时候唱了一遍,唱到“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出现了许薄言的脸。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许薄言。
  可能是因为许薄言的眼睛很亮,像歌词里说的“夜空中最亮的星”。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在想许薄言,不管唱什么歌都会想到他。
  祝桐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彩排。
  六点半的时候,大礼堂已经坐满了人。祝桐坐在后台的候场区,手里抱着吉他,一遍一遍地调弦。其实弦已经调得很准了,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紧张。他不是紧张唱歌,他是紧张在那么多人面前唱歌。
  沈明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紧张?”沈明璐问。
  “有一点。”
  “你唱什么歌?”
  “夜空中最亮的星。”
  沈明璐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祝桐意外的话。
  “你唱歌的时候会看谁?”
  祝桐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什么?”祝桐问。
  “你唱歌的时候,肯定会看台下的某个人。”沈明璐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看过你在省城二中表演的视频,你唱那首《小情歌》的时候一直在看台下第三排的某个人。所以你肯定有个习惯,唱歌的时候会找一个固定的点看着。”
  祝桐不知道沈明璐什么时候看过他在省城二中表演的视频,他也不知道自己唱歌的时候有这种习惯。但沈明璐说了之后,他想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样。在省城二中那次,他一直在看坐在第三排中间的好朋友,因为看着熟悉的人会让他不那么紧张。
  “我会看一个让我不那么紧张的人。”祝桐说。
  沈明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祝桐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期待。
  “那你今天看谁?”沈明璐问。
  祝桐张了张嘴,想说“还没想好”,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他会看谁。
  从答应上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晚会在七点准时开始。
  节目一个一个地过,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说相声的、有演小品的。高二的一个女生唱了一首《光年之外》,高音飙得很漂亮,全场掌声雷动。高一的一个男生跳了一段街舞,动作很帅,台下尖叫声一片。
  祝桐坐在后台等着,手指在吉他琴颈上无声地移动,复习着和弦的指法。他的节目排在第九个,在几个唱歌节目中间,不算太晚。
  他听到主持人在报幕的时候,心跳快了。
  “下一个节目,高三(1)班祝桐,吉他弹唱,《夜空中最亮的星》。”
  祝桐深吸一口气,抱着吉他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色的光很亮,亮得他几乎看不清台下的人。他把吉他抱好,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手指放在琴弦上。
  他弹了第一个和弦。
  g大调,开放和弦,声音很饱满,在大礼堂里回荡。
  然后他开口唱了。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出色,但很稳,气息控制得很好,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吉他弹得很干净,节奏精准,和弦转换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
  他唱到第二段的时候,眼睛适应了灯光,开始能看清台下的人了。
  他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某个固定的点上。
  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许薄言坐在那里。
  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跟着节奏挥手,没有拿手机录像,没有和旁边的人说话。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擡着头,看着台上,看着祝桐。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灯光从舞台上照下来,落在他深黑色的眼睛里,反射出碎碎的光,像星星。
  祝桐看着那双眼睛,继续唱。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指引我靠近你”
  他唱到“请指引我靠近你”的时候,手指在琴弦上用力按了一下。
  那个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不是失误,是情绪。
  他没有移开目光,一直看着许薄言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个小小的锚,把他的注意力牢牢地固定住。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灯光、舞台、台下的观众,全都变成了背景,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
  他唱完了最后一个音,吉他声在大礼堂里慢慢消散。
  台下响起了掌声,很热烈。
  祝桐站起来,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抱着吉他走下台。
  他走到后台的时候,心跳还是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刚才唱歌的时候,他看着许薄言的眼睛,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这种感觉很短暂,只有几秒钟。
  但它很真实。
  祝桐回到观众席的时候,陈屿白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兴奋得不行。
  “兄弟你太牛了!全场最佳!”陈屿白的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回头看。
  祝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越过陈屿白,落在许薄言身上。
  许薄言在看他。
  不是那种不经意地看一眼,而是正正经经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祝桐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然后许薄言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完整的、眼睛弯起来的笑。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那个笑只持续了两秒,然后许薄言就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但祝桐看到了。
  两秒,足够让他记住一辈子。
  “沈明璐!”祝桐转过身,声音有点大,“你刚才拍照了吗?”
  沈明璐正在看手机,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拍了。”沈明璐说,语气平静,“你要?”
  “要。”
  沈明璐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许薄言在笑。
  灯光从舞台上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把白色的校服衬衫染成温暖的颜色。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还翻开着,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书上。
  他在看台上。
  在看祝桐。
  祝桐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好几秒。
  “发给我。”祝桐说。
  沈明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照片发到了他的微信上。
  祝桐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看那张照片。
  但他知道,这张照片会在他手机里待很久。
  晚会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大礼堂。
  祝桐没有马上走。他抱着吉他,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月光很亮,照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许薄言从大礼堂里走出来的时候,祝桐叫住了他。
  “许薄言。”
  许薄言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走走?”祝桐问。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地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色的路面上拖出两条细细的线。风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冰水泼过来。祝桐没有缩脖子,许薄言也没有。
  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声在有节奏地响着。远处的教学楼已经熄了灯,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走廊上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绿光。
  “你唱得很好。”许薄言说。
  祝桐转过头看他。许薄言看着前方,没有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线。
  “谢谢。”祝桐说。
  他们又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你平时会听歌吗?”祝桐问。
  “偶尔。”
  “听什么?”
  “没有固定的。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祝桐想了想这句话。许薄言说的“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不是“随便听听”的意思,而是他不会主动去找歌听,只有在某些场合——比如咖啡店、商场、别人的手机外放——才会被动地听到。他不是不喜欢音乐,而是音乐不在他的日常注意力范围之内。
  “那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祝桐问。
  许薄言想了想。
  “歌词很好。”许薄言说。
  “旋律呢?”
  “也好。”
  祝桐笑了一下。他知道许薄言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觉得歌词好、旋律好,只是他不太会用形容词来表达。许薄言的表达能力很强,但在表达感受这件事上,他的词汇量意外地小。不是因为他词汇量不够,而是因为他很少被要求表达感受,所以没有练习过。
  “我唱这首歌的时候,一直在看台下。”祝桐说。
  许薄言没有接话。
  “你知道我在看谁吗?”祝桐问。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吹乱了许薄言的头发。他看着前方的路,月光在他深黑色的眼睛里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
  “知道。”许薄言说。
  祝桐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和许薄言并排走着,月光照着他们,操场上的脚步声还在继续,远处的路灯亮着橙色的光。
  他们走到了操场边的双杠那里。祝桐把吉他放在地上,双手撑在双杠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许薄言,你许过新年愿望吗?”祝桐问。
  许薄言站在他旁边,没有撑双杠,就那样站着,看着天空。
  “没有。”许薄言说。
  “那你现在许一个。”
  许薄言沉默了几秒。
  “考好期末。”许薄言说。
  祝桐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能许一个和学习无关的愿望吗?”
  许薄言想了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想不到。”许薄言说。
  祝桐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柔和,平时的清冷和疏离在这一刻都淡了很多,只剩下一个安静的、认真的、不太会许愿的十八岁男生。
  “那我帮你许一个。”祝桐说。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做了一个许愿的姿势。
  许薄言看着他,没有问许了什么。
  祝桐睁开眼睛,朝许薄言笑了一下。
  “许好了。”
  “什么?”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薄言看着他笑的样子,嘴角有了弧度。
  不是两秒的那种笑,是很淡的、持续的、像月光一样安静的笑。
  祝桐看到了。
  他把手从双杠上放下来,拿起吉他,背在肩上。
  “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嗯。”
  他们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在灰色的路面上拖出两条细细的线。两条线靠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没有碰到。
  但很近。
  祝桐在心里想,他的新年愿望是——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他还能和许薄言一起在操场上散步。
  这个愿望他没有说出来。
  但他觉得,即使不说出来,应该也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