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习
  期末考试前一周,整个高三年级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所有人都在高速运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祝桐调整了自己的复习计划。早上提前二十分钟起床,午休缩短到二十分钟,晚自习延长到图书馆关门,回到宿舍之后再复习一个小时。
  他把许薄言给他整理的那份错误汇总贴在书桌前,每天看一遍,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那张纸已经有点皱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多了几道折痕。
  周二中午,祝桐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沈明璐。
  沈明璐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些。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额头全部露出来,看起来比平时更有精神。可是眼睛下面的青色却遮不住,大概是熬夜了。
  “你期末复习得怎么样了?”沈鹿问。
  “还行。你呢?”
  “数学还有点虚。”沈明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上次月考数学才考了一百三十出头,这次想上到一百四。”
  祝桐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数学部分,递给她。“这里面有我整理的数学压轴题解题思路,你看看有没有用。”
  沈明璐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彩色标注,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做得真认真。”
  “还好。”
  沈明璐合上笔记本,没有还给他。“借我看两天,周末还你。”
  “行。”
  沈明璐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擡起头看了祝桐一眼。她的目光在祝桐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祝桐觉得她好像想说什么,但她没有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周四下午,体育课。
  这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节体育课。秦颂本来想申请取消体育课改成自习,但年级主任说“该上的课还是要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于是体育课照常进行。不过大部分人已经没有什么心思运动了,自由活动的时候,大多数人选择坐在操场边上看书,只有少数几个人在打球。
  祝桐没有打球。他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在背单词。
  “祝桐!”陈屿白在篮球场上喊他,“过来打球!”
  祝桐擡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复习呢?”
  “嗯。”
  “你都年级第二了还复习什么?”陈屿白的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听到了。
  祝桐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屿白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衣服,指了指祝桐手里的词汇手册。陈屿白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转身继续打球了。
  祝桐低下头继续背单词。背到“perseverance”的时候,他的笔停了。这个单词的意思是“坚持不懈”。他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一句话——“perseveranceisnotalongrace;itismanyshortracesoneafteranother.”坚持不是一场长跑,而是一场又一场的短跑。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看到的,可能是哪篇英语阅读里的。但他觉得很适合现在的自己。
  祝桐擡起头活动脖子,目光却落在了操场东侧看台。许薄言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他今天坐的位置不是平时那个——他坐在第四排靠右,离球场远了一些。但祝桐注意到,从这个位置微微侧头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篮球场。
  许薄言没有侧头往那边看。他低着头看书,和平时一样。祝桐收回目光,继续背单词。
  祝桐又低下头,继续背单词。但他发现自己刚才背的那几个单词全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背。
  周六,祝桐和许薄言约好去图书馆复习。
  祝桐到的时候,许薄言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好几本书和练习册,正在做数学卷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校服外套。高领毛衣把他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比平时暖和很多。祝桐坐下来的时候,许薄言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祝桐也拿出复习资料,开始复习生物。生物是他所有科目里最需要记忆的一科,知识点多且杂,不像物理和数学那样有清晰的逻辑框架。他把课本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重点概念和关键过程抄在笔记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易错点和常考点。
  做到光合作用那部分的时候,祝桐卡住了。光反应和暗反应的区别他记得,但两个过程之间的物质联系总是记混。atp和nadph是怎么产生的,又是怎么被消耗的,他总是把顺序搞反。
  他把这个问题写在纸条上,推给对面的许薄言。
  许薄言看了一眼纸条,拿起笔在下面写了几行字。
  祝桐看着那几行字,把笔记内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循环图,把关系梳理了一遍。画完之后,他觉得清晰多了。
  他擡起头,想对许薄言说谢谢,但许薄言已经在做别的事了。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祝桐把谢谢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许薄言不需要他的感谢。
  下午的时候,江寻来了。
  他不是来复习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是学生会的事。他在图书馆里走了一圈,经过祝桐和许薄言的桌子时停下来。
  “你们还在复习?”江寻问。
  祝桐点了点头。
  江寻看了看许薄言,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上次学生会活动的照片,秦老师让我带给你们班。”许薄言擡起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张合影,上面有十几个人,站在学校门口,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许薄言的目光在照片上扫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祝桐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发现上面有江寻、有陆辞,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江寻在照片里站在陆辞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江寻笑得很自然,陆辞的表情虽然冷淡,但没有平时那么冷,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这个照片可以给我吗?”祝桐问。
  江寻点了点头。“可以,反正秦老师说每人一张。”
  祝桐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照片,可能是因为照片里的某个人,也可能只是觉得照片好看。
  周日晚上,祝桐回到学校,发现许薄言已经在教室了。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数学卷子,右手拿着笔,左手按着草稿纸。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祝桐在他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沈明璐还回来的笔记本。沈明璐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谢谢,很有用。期末一起加油!”
  祝桐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笔记本放回书包里。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放在许薄言的桌上。
  “这是什么?”许薄言问。
  “银耳汤。我妈煮的,让我带回来给同学喝。”祝桐说,“她说高三了要补补脑。”
  许薄言看着那个保温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拉开拉链,拿出里面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小口。银耳汤的温度不烫不凉,甜度也刚好。
  许薄言慢慢喝完了那一整杯。他把保温杯放回保温袋里,拉好拉链,放在桌角。“好喝。”许薄言说。
  “喜欢的话,我让我妈多煮点。”
  “不用。”
  “那你喜欢的话,下次我再带。”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了祝桐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但祝桐注意到,他把保温袋放在了抽屉里,而不是桌角。桌角容易被碰倒,抽屉里不会。这说明他想好好收着。
  祝桐笑了一下,也拿出课本开始复习。
  期末考试前最后三天,学校停止了一切课外活动。
  体育课取消了,班会课改成了自习课,课间从十分钟缩短到了五分钟。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行动比平时快了半拍,说话比平时短了一半,吃饭也比平时快了一倍。整个年级弥漫着一种战斗前夜的紧张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别惹我”三个字,但不是因为脾气不好,而是因为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复习上了,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别的事情。
  祝桐的复习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查漏补缺阶段。他把所有的错题本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许薄言也在复习。但他的复习方式和祝桐不一样。祝桐是地毯式轰炸,把所有内容都过一遍,确保没有死角。许薄言是精准打击,他只做自己不擅长的部分。比如他的作文不够好,就专门练作文。他的语文阅读理解有时候会扣分,就专门做阅读理解。
  祝桐注意到,许薄言这周做的最多的科目是语文和英语。他的语文课本上贴了很多便签纸,每一张上都写着一段古诗文的赏析。他的英语作文本上写了五篇作文,每一篇都被林老师批改过,上面有红笔写的评语和修改建议。许薄言把这些评语和修改建议抄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看一遍。
  祝桐觉得这就是许薄言之所以是许薄言的原因。大多数人都喜欢做自己擅长的事,因为做擅长的事有成就感,不费力。许薄言也喜欢做擅长的事,但他更愿意做不擅长的事。因为他知道,只有做不擅长的事,才能进步。
  周二晚上,祝桐在图书馆遇到了陆辞。
  图书馆里只剩下不到十个人,大部分人都回宿舍了。陆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数学卷子,表情比平时更冷。他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一道选择题算了三分钟还没出答案。
  祝桐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陆辞,你还好吗?”
  陆辞擡起头,看到是他,表情没有变化。“没事。”
  “你做题速度慢了。”
  陆辞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卷子,沉默了两秒。“数学考不好,什么都白搭。”
  祝桐在陆辞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笔记本,翻到解析几何那部分。“这道题,上次你教我的那个公式,你还记得吗?”陆辞看了一眼那道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记得。”
  “我觉得这个方法很好用,但我不太熟练。你再教我一遍?”
  陆辞看了祝桐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然后一步一步地推导那道题。
  他讲题的时候和许薄言不一样。许薄言讲题是温和的、耐心的,会停下来问你“懂了吗”。而陆辞讲题是直接的、快速的,他不会问你懂不懂,他默认你能跟上。如果你跟不上,他也不会停下来等你。
  但祝桐跟上了。因为陆辞的推导过程非常清晰,每一步都写在纸上,没有跳跃,没有省略,比他的讲义还清楚。
  “懂了。”祝桐说。
  陆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祝桐。“你不是来让我教你题的,你是来让我心情好一点的。”
  祝桐没有否认。
  陆辞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你和许薄言待久了,学了他的毛病。”
  “什么毛病?”
  “多管闲事。”
  祝桐笑了一下。陆辞的嘴角也有了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
  “期末好好考。”祝桐站起来,“你数学肯定没问题。”
  陆辞没有回答。祝桐走了几步,听到陆辞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祝桐差点没听到。
  “谢谢。”
  祝桐没有回头。他擡起手,朝身后挥了挥,继续走回自己的座位。许薄言还在做题,没有擡头。但祝桐坐下的时候,他听到许薄言说了一句话。
  “你去找陆辞了?”
  “嗯。”
  “他怎么样?”
  “还好。”祝桐用了许薄言最喜欢的词。
  许薄言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做题。但祝桐注意到他的笔速比刚才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