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
  期末考试终于来了。
  一月十号,早上七点,天还没完全亮透。祝桐站在宿舍楼下等许薄言的时候,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一团一团,像小小的云。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把他半张脸都藏在了里面。他在口袋里摸了摸,确认带齐了所有考试用品。
  许薄言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祝桐差点没认出他。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厚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还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把脖子和下巴都裹住了。祝桐从来没有见过许薄言穿这么厚,他之前以为这个人对温度没有感知,现在看来不是没有感知,只是一直在扛着。
  “早。”祝桐说。
  “早。”许薄言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他们一起往食堂走去。路上没什么人,大部分考生都已经在教室了,或者还在宿舍做最后的准备。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路灯还亮着,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橙色的光。祝桐走在许薄言的右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他能感觉到许薄言身上散发出的温度。
  “围巾不错。”祝桐说。
  许薄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灰色的,纯色的,没有花纹,没有任何装饰,和他这个人一样简洁。
  “我妈寄来的。”许薄言说。
  “你妈知道你要考试?”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许薄言想了想。“加油。”
  祝桐笑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昨晚给他打电话,说了大概二十分钟。从“不要紧张”说到“多穿衣服”,从“认真审题”说到“考试前不要喝太多水”。祝桐其实没有听进去多少,但他没有打断,让妈妈说完,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放心吧”。
  “我妈说了一大堆。”祝桐说,“从复习方法说到了人生哲理。”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你妈很好。”
  祝桐听着这句话,觉得“你妈很好”这四个字从许薄言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感人力量。因为许薄言不是一个会说客套话的人,他说“很好”,就是真的觉得很好。
  食堂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高三的学生。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严肃、专注、略微紧张。没有人聊天,也没有人玩手机,所有人都低着头吃饭或者看资料。祝桐帮许薄言点了白粥、香菇青菜包和加糖豆浆,给自己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两个肉包。他们坐在老位置上,面对面吃饭。
  吃完早餐,他们一起往教学楼走去。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操场边的草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吱吱作响。许薄言走在祝桐的左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祝桐停下来。许薄言也停下来。他们在第一考场的门口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周围人来人往,但祝桐觉得那些人都不存在,只有许薄言站在他面前。
  “加油。”祝桐说。
  “加油。”许薄言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考场,坐下来,把考试用品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他看着这些东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心跳有点快,但不是紧张,是一种类似于“终于来了”的释然。
  语文考试两个半小时。
  等他写完作文的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目,改了一道选择题,然后交了卷。
  走出考场,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在讨论作文题目,有人在唉声叹气说某个选择题选错了,有人在打电话。祝桐穿过人群,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在第二考场的门口看到了许薄言。
  许薄言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蓝色的词汇手册,但没有在看。他把手册攥在手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教学楼的轮廓。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条干净利落的线。他的围巾今天早上还围得整整齐齐,现在已经有点松了,一端垂下来,搭在校服外套的拉链上。
  “考得怎么样?”祝桐走过去。
  许薄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词汇手册放进外套口袋里。“正常。”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祝桐走在许薄言的后面,看到他围巾垂下来的那一端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许薄言,你围巾松了。”祝桐说。
  许薄言低头看了一眼,把垂下来的那一端塞回领口里。动作很快,但不够仔细,塞进去之后又掉出来了。祝桐伸出手,把那端拿起来,绕过许薄言的脖子,在他胸前打了一个结。打结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许薄言的下巴,他的皮肤很凉。
  许薄言的脚步停了一下。
  祝桐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下走,没有回头看许薄言。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许薄言下巴的触感,凉的,光滑的。
  他的心跳快了。
  下午考数学。
  祝桐的考试策略和平时一样,只不过今天做得格外专注,每一道题都仔细审题,关键步骤多花了几秒确认,没有出现之前那种“做太快漏条件”的情况。
  交卷的时候,祝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数学考完了。他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比期中考试的时候更稳。不是因为题目更简单,而是因为他更专注了。
  一出考场他就看到看到许薄言在第一考场的门口,正对着门站着,目光落在每一个走出来的人身上,好像在看有没有他要找的人。祝桐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许薄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怎么样?”许薄言问。
  “还行。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做出来了。”
  许薄言点了点头。
  数学考完了,他们回宿舍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去食堂吃了晚饭。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橙色的光晕。操场上有几个人在散步,大概也是考完试出来放松的。
  “许薄言。”祝桐叫他。
  “嗯。”
  “你觉得这次数学难吗?”
  许薄言想了想。“不难。”
  “你大概能考多少?”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分数出来就知道了。”
  祝桐笑了一下。许薄言的逻辑是——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预测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预测对了也不会改变结果,预测错了只会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情绪波动。所以不如不预测,等结果出来再说。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祝桐问。
  许薄言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是真的不焦虑。”祝桐说。
  许薄言想了想这个问题。“焦虑有用吗?”
  祝桐摇了摇头。
  “那就不焦虑。”许薄言说。祝桐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羡慕的东西——一种对结果彻底的、完全的、毫不勉强的放下。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所以不需要在乎。
  第二天,理综。
  理综考完的时候,祝桐觉得自己应该能拿到一个不错的分数。物理正常发挥,化学和生物也在预期范围内。
  最后一科是英语。祝桐做英语的时候用了许薄言教他的方法——注意转折词,不要被生词干扰,先看题目再读文章。完形填空他做得比平时慢了一点,每道题都仔细看了上下文,没有再出现“凭语感蒙一个”的情况。作文他写得很谨慎,先列了提纲,然后一句一句地写,尽量避免语法和拼写错误。
  交卷的那一刻,祝桐放下笔,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考完了,期末考试结束了。
  祝桐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阳光很好,照在走廊上,把地面照得发白。他看着那些光斑,觉得眼睛有点酸,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亮,还是因为紧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换了一遍。空气还是冷的,但吸入的时候觉得特别轻松。
  他往第二考场走去。
  许薄言已经出来了,依旧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他今天没有看书,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但祝桐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考完了。”祝桐走到他旁边。
  许薄言转过头看他。“考完了。”
  这两个字从许薄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从高处飘下来的一片叶子。祝桐觉得许薄言也不是完全不累,他只是一直没表现出来。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校服照得发亮。祝桐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低头,他就这样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操场、看着远处的宿舍楼、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许薄言。”
  “嗯。”
  “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
  许薄言想了想。“正常。”
  祝桐笑了。“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应该比期中好一点。”
  这是许薄言第一次对自己的成绩做出具体的预测。祝桐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个日子记下来——一月十一号,许薄言第一次说“应该比期中好一点”。这是许薄言第一次愿意在结果出来之前分享自己的想法,对于许薄言来说,这种愿意比任何成绩都珍贵。
  “我可能也比期中好一点。”祝桐说。
  许薄言没有回应,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因为祝桐走在他旁边,他的步子比许薄言大,如果许薄言不放慢,祝桐就要刻意缩小步幅才能和他保持一致。
  他们走在操场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祝桐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他没有刻意靠近许薄言,许薄言也没有刻意靠近他,但他们的影子就是碰在了一起。
  “祝桐。”许薄言叫他。
  祝桐转过头。
  “你这几天辛苦了。”许薄言说。
  祝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许薄言说过这种话。许薄言会说“谢谢”,会说“好”,会说“加油”,但他从来不会说“你辛苦了”。因为“你辛苦了”是一句关心人的话,而许薄言不是一个习惯关心别人的人。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因为他不习惯把自己的关心说出来。
  但他说了。
  祝桐觉得嗓子有点紧。“你也是。”
  他们在操场边停下来。祝桐靠在栏杆上,许薄言站在他旁边。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像是在给整个下午打节拍。阳光很暖,照在他们身上,把冬天的寒意都驱散了。
  祝桐侧过头看着许薄言。许薄言也在看操场,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眼镜框反射着金色的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很放松,是真正的、由内而外的松弛。考试结束了,他的身体终于允许自己从紧绷的状态里走出来。
  祝桐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有句话很想说。不是“我喜欢你”,也不是“你很好看”。他想说“和你一起考试,我很开心”。但他没说,因为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这句话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更好的场合,更好的方式。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和那颗许薄言给的草莓糖放在一起。
  “许薄言。”
  许薄言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许薄言的头发吹乱了。
  “寒假你有什么计划?”祝桐问。
  “做题。看书。”
  “不出来玩?”
  许薄言想了想。“去哪里玩?”
  祝桐想了一下。“不知道。但总要出来走走吧,不能一个寒假都闷在房间里。”
  许薄言沉默了几秒,好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再说。”许薄言说。
  许薄言转过头继续看操场。祝桐也转过头看操场。
  他们在阳光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