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
寒假开始了。
等祝桐回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北方的小年,街上到处是鞭炮的碎屑和糖瓜的甜味。他拖着行李箱从大巴上下来,寒风扑面而来,比他预想的还要冷。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然后拉着箱子走进了小区。
家里没人,父母都还在上班。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他妈写的——“冰箱里有饺子,自己下着吃。寒假别光学习,出去走走。”祝桐把纸条放在一边,打开冰箱看了看,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包得很整齐,一个个码在保鲜盒里。他烧了水,下了十五个,端到餐桌前一个人吃。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声音一阵一阵的。祝桐吃着饺子,看着窗外的烟火,觉得这个寒假和去年的寒假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冷,一样的安静,一样的一个人。
但好像又有一点不同。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可能是手机里多了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也可能是心里多了一个人的影子。他吃完饺子,把碗洗了,回到自己的房间。书桌上还堆着上学期的课本和笔记本,和他离开时一样。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祝桐点开,是许薄言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到?”
祝桐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许薄言的消息永远是这种风格——最短的字符表达最必要的信息,多余的词汇一个都没有。但祝桐已经习惯了这种风格,甚至开始觉得这种风格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就像一首只有三个字的诗,什么都说出来了,又什么都没说,全靠读的人自己去理解。
他回了一个字:“到。”
对面没有回音。祝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开始收拾行李。收到一半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
“好。”
祝桐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好几秒。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就一个字,没有任何额外的信息,没有任何隐藏的含义,但他确确实实看了好几秒,这很奇怪。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继续收拾行李。
寒假第一天,祝桐起得不算很早,比在学校晚了一个半小时。他洗漱完,吃了妈妈留在桌上的早餐,然后坐到书桌前,开始制定寒假的复习计划。
他把期末考试的试卷分析了一遍,然后根据错题分布情况制定了寒假的复习重点。
他把计划写在a4纸上,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旁边贴着的是那张倒计时日历,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146天”。祝桐看着那个数字,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开学的时候还有两百多天,现在只剩下一百四十多天了。
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你想抓都抓不住。
他拍了张计划表的照片,发给了许薄言。“我的寒假计划。”对面没有马上回复。祝桐等了几分钟,放下手机开始复习。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许薄言发来的图片。也是一张计划表,比祝桐的详细得多。祝桐的计划是按天写的,许薄言的是按小时写的。每天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点半,每个时间段都有明确的任务,任务之间留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计划表是打印出来的,字号大小统一,行间距一致,右下角还有一个表格,标注了每项任务的完成情况。
祝桐看着那张计划表,觉得自己和许薄言之间的差距可能不只是十一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这也太详细了吧。”许薄言回了一个字:“嗯。”祝桐笑了一下,把那张图片存了下来。
寒假第三天,祝桐开始按照自己的计划复习。
他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拿起手机,给许薄言发一条早安。许薄言通常在十分钟之内回复,也是个“早”字。然后他起床,洗漱,吃早餐,坐到书桌前开始复习,坚决执行寒假计划。
他做题的时候会把手机放在书桌的左上角,屏幕朝上。其实以前他做题的时候会把手机扣过来,或者放在另一个房间,因为他怕分心。但现在他习惯性地把手机放在看得见的地方,因为他怕错过许薄言的消息。
许薄言很少主动发消息,有时候是一道题的截图,有时候是一个知识点的总结,有时候就是一个普通的“在?”。
每次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祝桐的心跳都会快一拍。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条件反射,就像一个被训练过的狗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是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这个解释他自己都不太信。
大年二十八,祝桐的妈妈放假了。她回到家,看到祝桐在书桌前学习,表情很满意。她走到祝桐身后,看了看他桌上的课本和笔记本。
“这次期末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没出成绩。”
“感觉怎么样?”
“还行。”
“上次期中年级第三?”
“第二。”
“进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喜。
祝桐点了点头。
“那你和第一名还差多少分?”
“十一分。”
她想了想这个数字。“那已经很接近了。”她拍了拍祝桐的肩膀,“加油,妈妈相信你。”
祝桐说了一声“嗯”,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他没有告诉她第一名是许薄言,也没有告诉她许薄言是他同桌,更没有告诉她许薄言的计划表是按小时写的。他没有告诉她很多事情,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
大年二十九,爸爸也放假了。一家三口终于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了一顿团圆饭。饭桌上,爸爸问他有没有想考的大学。
“清华。”祝桐说。
他爸爸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祝桐从小就知道他爸爸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他的“好”和许薄言的“嗯”差不多,都是一种浓缩了千言万语的单音节词。
“你呢?”他爸爸问,“你那个同桌,就是每次考第一的那个,他想考哪里?”
祝桐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也是清华。”
“那你得加把劲。”
“嗯。”
吃完饭,祝桐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给许薄言发了一条消息。
——你想考哪个大学啊。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清华。
祝桐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填满了一点点。那种感觉很舒服,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发了一条。
——我也是。
对面这次回复得很快。
——知道。
祝桐看着这两个字,不知道许薄言是真的知道,还是只是随口说的。但他直觉是真的,因为许薄言不会随口说任何话。
大年三十,除夕。
祝桐帮着妈妈贴对联,包饺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春晚还是那个样子,热闹、喜庆、还有点无聊。爸爸在旁边看手机,妈妈坐在另一头织毛衣,电视里的声音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嗡嗡的。祝桐看着电视,但心思不在电视上。他拿出手机,给许薄言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许薄言,新年快乐。祝你在新的一年里考神附体,事事顺心,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
这是他第一次给许薄言发这么长的消息。平时他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发,最多也就一句话。但今天是除夕,他觉得可以说多一点。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新年快乐。
祝桐看着这四个字,等了一会儿,没有更多了。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继续看春晚。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许薄言发来的。
——你也是。
祝桐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他一个笑脸。
大年初三,祝桐家里来了亲戚。
七大姑八大姨坐了一屋子,嗑瓜子聊天,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祝桐被拉到客厅坐了半个小时,回答了一堆问题——“期末考得怎么样?”“有没有把握考上清华?”“有没有谈恋爱?”祝桐一一回答,考得还行,有把握,没有。他回答“没有”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许薄言的脸。他赶紧把这个画面赶走,然后借口“要复习”,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亲戚的追问,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回答“没有”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真的没有吗”。
可是祝桐现在并不想追问这个声音,于是他翻开课本,继续做题。
正月十五,元宵节。
寒假接近尾声了。祝桐的复习计划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是一些可有可无的内容,开学之后再补也来得及。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那张计划表,心里有一点点成就感。二十八天,他每天按计划学习,没有偷懒,没有懈怠,该做的题做了,该背的书背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努力,他知道许薄言也在另一个城市做着同样的事。这种“不是一个人”的感觉,比任何计划表都更能支撑他坚持下去。
晚上,妈妈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很甜,咬一口,馅料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他吃了六个,放下碗,回到房间,拿出手机。
——元宵节快乐。
他发给许薄言。
对面这次回复得很快。
——元宵节快乐。
祝桐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寒假快结束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行字。
——出来走走。
祝桐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他在操场上问许薄言寒假要不要出来玩,许薄言说的是“再说”,而现在他说“出来走走”。
祝桐的手指微微颤抖,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去哪里?
——不知道。你定。
祝桐想了想,发了一个地点。
——市图书馆。离你那儿远吗?
——还好,不远。
他打开地图,查了一下从许薄言家到市图书馆的距离和路线。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不在同一个城市。许薄言的老家是另外一个城市,和他隔了大概两百公里。
他们不可能在同一个图书馆见面。
祝桐看着地图上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愣了好几秒。
他忘了,他忘了许薄言和他不是一个地方的人。他忘了放假之后他们回到了各自的家乡,中间隔着两百公里。他忘了“出来走走”这四个字里包含着的地理障碍。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想继续做题。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题目上。他盯着草稿纸上自己随手画的一个圈,那个圈一圈一圈地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是许薄言发来的消息。
——等开学。
祝桐看着这三个字,觉得许薄言比他聪明太多了。许薄言知道他们不在同一个城市,知道“出来走走”在寒假里做不到,所以他说“等开学”。开学了就能见面了,开学了就能一起吃饭了,开学了就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学习了。祝桐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三遍。
他回复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