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
二月十六号,开学。
祝桐提前一天回了学校。他到的时候是下午,宿舍楼里没什么人,走廊上空荡荡的,日光灯照得地面发白。
他推开门,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床铺光秃秃的,书桌上蒙了一层薄灰。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开始打扫。
他把书桌收拾干净,把课本和笔记本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摞一摞地码好。他带来了一整个寒假攒的错题本和模拟卷,厚厚的一叠,放在桌角的书立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想了想,发了一条给许薄言。
——我到学校了。你人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水房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是许薄言回复了。
——明天到。
祝桐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回复。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等你”?太肉麻了。说“好的”?太敷衍了。说什么都不合适,所以他选择不说了。
第二天早上,祝桐醒来的时候是六点半。他没有设闹钟,但身体已经习惯了在六点半醒来。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他听着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心里有一种模糊的期待。他知道今天许薄言会回来。
八点的时候,祝桐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许薄言发来的。
——到了。
祝桐看着那两个字,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房间。他没有问许薄言在哪儿,只是走出房间,走到了宿舍楼下,然后自然而然地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半路的时候,看到了许薄言。
许薄言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口的方向走过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外套,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和期末考试那天那条不一样,这条更厚一些,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他的下巴都藏住了。他的头发比寒假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有点遮眼睛,他没有去拨,就让它垂着。他低着头走路,步伐和平时一样,但因为拖着行李箱,速度慢了半拍。
祝桐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叫他。
许薄言走了几步,擡起头,看到了祝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在原地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大概十米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学校的路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有人背着书包,有人和家长告别,声音嘈杂而热闹。但祝桐觉得那些声音都离他很远,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到许薄言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许薄言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到祝桐面前的时候停下,把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来,把箱子立在地上。
“早。”许薄言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的,不带情绪。
祝桐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紧。“早。”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
“你瘦了。”他说。
祝桐愣了一下。寒假里他确实瘦了几斤,因为一个人吃饭总是凑合,有时候懒得做饭就煮个面或者吃个面包。他以为自己瘦得不太明显,因为镜子里看不太出来,但许薄言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也是。”祝桐说。许薄言确实瘦了,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点,脸颊的轮廓更清晰了。但祝桐不确定是真的瘦了还是因为冬天穿得厚显得。
许薄言没有接话,拉起行李箱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祝桐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上学期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但祝桐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可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可能是许薄言走路的速度比上学期慢了那么一点,也可能是他走路的姿势比上学期放松了那么一点,总之都是很小的变化。小到如果不是对一个人足够熟悉,根本不会注意到。
“寒假过得怎么样?”祝桐问。
“还好。”许薄言说,“做了很多题。”
“我也是。”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你英语进步了?”
祝桐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发的消息里,语法错误变少了。”
祝桐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他真的没想到许薄言会注意这个。他只是每天给许薄言发早安晚安,偶尔发一些复习的进度和自己做的题,但许薄言从那些句子里看出了他的英语进步了。
“你还看我的语法?”祝桐问。
“看到了。”许薄言说。
“你的寒假作业做完了?”祝桐换了个话题。
“做完了。”
“我还没做完,还差两篇英语作文。”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我帮你看看?”
祝桐本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许薄言停下来。“我先去放东西。”
“中午一起去食堂?”
许薄言点了点头。“十二点,楼下见。”
祝桐也点了点头。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冬天的暖气片慢慢热起来,你把手放在上面,能感觉到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升上来。
寒假里每天早安晚安的日子,让祝桐习惯了许薄言的存在。开学之后,这种“存在”从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了真实的距离——他坐在隔壁房间的同一层楼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走在同一间食堂的路上。祝桐觉得这种“近”的感觉很好。不是因为喜欢他,只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许薄言的陪伴。
中午十二点,祝桐准时下楼。
许薄言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大门,看着前方。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深灰色的外套照得发亮。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祝桐,然后迈步走下台阶。
“走吧。”许薄言说。
他们一起往食堂走去。开学第一天的食堂很热闹,到处都是人。寒假没见面的同学互相打招呼聊天,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祝桐和许薄言打了饭,找了老位置坐下。还是那些菜,祝桐不需要问,许薄言也不需要说,一切都和上学期一样。
“你寒假看那本法语书了吗?”祝桐问。
许薄言正在喝粥,停下来咽下去。“嗯,看完了。”
“看懂了吗?”
“大概。”
“你寒假还做了什么?”
许薄言想了想。“做题。看书。睡觉。吃饭。”
“还有呢?”
“没了。”
祝桐觉得这个答案很许薄言。寒假二十八天,他只做了四件事。没有娱乐,没有社交,没有浪费时间。祝桐很难想象一个人能把生活简化到这种程度,但许薄言做到了,而且他看起来并不觉得痛苦。
“你这样不觉得闷吗?”祝桐问。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不闷。”
“那什么会让你觉得闷?”
许薄言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没事做的时候。”
祝桐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许薄言不怕无聊,不怕孤独,不怕重复。他只怕一件事——没有事情做。只要有事做,哪怕是最枯燥的重复劳动,他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节奏,并且在这个节奏里待得很舒服。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祝桐注意到许薄言走路的姿势和上学期有了一点变化。他的肩膀比以前挺直了一点,头也比以前擡得高了一点。那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松弛的挺拔,像一棵冬天过去之后慢慢舒展开来的树。
祝桐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寒假休息得好,也可能是因为他彻底适应了晨光中学的生活。祝桐没有问。
开学第一周的周四,祝桐在整理许薄言的桌面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秦颂要求全班换座位。每个人往后移一排,许薄言和祝桐从第三排换到了第四排。他们都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把桌面上和抽屉里的物品全部搬到新座位上。
祝桐把自己的东西搬完之后,去帮了许薄言。许薄言的东西不多,每一样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祝桐把那些东西一摞一摞地搬到新座位上,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好。
他搬到最后一摞的时候,发现抽屉底部有一个小东西。是一个铁盒,巴掌大小,深蓝色的,上面没有图案也没有文字,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了,边缘有一些轻微的划痕。祝桐不知道这是什么,把它拿起来,准备放到新座位的抽屉里。
他拿起铁盒的时候,铁盒的盖子松了,滑开了一条缝。他看到里面有几颗糖。粉红色的包装纸,印着卡通草莓。
和他开学第一天放在许薄言桌上的那种糖一模一样。
祝桐看着那几颗糖,愣住了。他数了一下,有四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数的,但他的眼睛不受控制了。颗粉红色的草莓糖,一颗棕色的巧克力。巧克力是上学期体检那天他给许薄言的。草莓糖是他陆陆续续给的——开学第一天一颗,开学第二周一颗,期中考试后一颗,元旦晚会那一颗他放在许薄言桌上但许薄言没吃。
于是一共剩下四颗,都在这个铁盒里。
他把铁盒的盖子合上,放进了新座位的抽屉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他坐回座位上,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许薄言在收他的糖。所有的糖都在那个铁盒里,一颗都没有少。他收起来了,放在抽屉里,保存好了。
祝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做了某件很小的事,那件事本身无关紧要,但你发现它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许薄言收这些糖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要收?为什么不吃,也不扔,而是放在一个铁盒里,整齐地排列着?祝桐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他只知道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他没有告诉许薄言他看到了那个铁盒。他觉得那是许薄言的一个秘密。如果许薄言没有主动告诉他,他就不该问。
周五晚上,祝桐在图书馆复习。
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他做了两道题之后就走神了。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座位上——许薄言今天没来图书馆,他有事,说晚上有家庭电话。座位空着,桌面光秃秃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在上面投下一块亮斑。
祝桐看着那个空位,觉得有点不习惯。他已经习惯了在图书馆擡头的时候看到许薄言坐在对面。习惯了许薄言低头做题的姿势,习惯了他翻书的节奏,习惯了他偶尔擡起头活动脖子时发出的轻微咔咔声。这些习惯很细碎,细碎到你平时不会察觉它们存在。但当它们突然消失的时候,会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空。
祝桐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
他在心里想清楚了一件事——他喜欢和许薄言待在一起。不是那种“喜欢”,就是单纯地、朴素地觉得和许薄言待在一起很舒服。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交流,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知道他在旁边就够了。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不紧不松地把他和许薄言连在一起,让他觉得稳定。
但他不确定许薄言是不是也一样。
许薄言会不会也和他一样,会在对面座位空了的时候感觉到一丝不习惯?会不会也在寒假的时候期待着开学见面?会不会看到那些糖的时候,想到的是送糖的那个人?
祝桐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现在有点想见许薄言,很轻,很淡,却也很清晰。
他拿出手机,给许薄言发了一条消息。
——电话打完了吗?
对面过了几分钟回复。
——嗯。
祝桐看着那个字,犹豫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还在图书馆。你要来吗?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不知道许薄言会不会来。如果许薄言不来,那是正常的,按照计划行事。如果许薄言来了,那就说明他愿意为祝桐调整计划。祝桐盯着屏幕,等着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
——来。
祝桐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下,拿起笔,继续做题。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十分钟后,许薄言推开了图书馆的门。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走到老位置坐下来,把书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你来了。”祝桐说。
“嗯。”
许薄言低下头,翻开书,开始看书。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来,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祝桐也没有问。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声音。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罩在同一片光晕里。
祝桐做了三道题之后,擡起头看了许薄言一眼。许薄言低着头,在看那本哲学书,手指放在书页的边缘,表情安静而专注。
他的头发比开学那天长了一点,额前垂下的碎发几乎要碰到睫毛了。祝桐很想帮他拨开那几缕头发。但他没有。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在心里想了想——这个寒假让他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喜欢和许薄言待在一起。仅此而已,没有更多了。至少现在没有。
这个认知让他平静下来。他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和许薄言的翻书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安静的、舒服的节奏。窗外是夜色,室内是灯光,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各做各的事,不远不近。
祝桐觉得这样就很好。他说不清那种情绪是什么。但他不着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