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
  祝桐的感冒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不重了,嗓子不疼了,体温也恢复正常了。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除了眼睛下面还有点青,其他看起来都还好。
  他穿上外套,走出房间,敲了敲409的门。门开了,许薄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份早餐,和他说好的一样。
  “早。”许薄言说。
  “早。”祝桐接过塑料袋,“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六点半。”
  “那你不是六点就起来了?”
  许薄言没有回答,走出门,带上了门。祝桐看着他的背影,把塑料袋拎在手里,跟了上去。
  他们走下楼梯的时候,祝桐打开塑料袋闻了闻。粥还热着,包子的香味从袋口飘出来,混着豆浆的甜味。他吸了吸鼻子,觉得今天的空气特别好闻。
  到了教室,祝桐把早餐放在桌上,坐下来。前排的陈屿白转过头,看到祝桐手里的塑料袋,眼睛一亮。“哟,有人给你带早饭?”
  “嗯。”
  “谁啊?”陈屿白左右看了看,“你室友?”
  祝桐没有回答。他拆开包装,开始喝粥。陈屿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许薄言,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转回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祝桐喝着粥,觉得今天的粥比平时甜,淡淡的,在舌尖上化开。
  早读课的时候,语文课代表在发这个月的读书笔记作业。她走到祝桐桌前,放下一本作业本。“祝桐,你上周的读书笔记写得挺好的,陈老师让我给你夹了一张评语。”祝桐翻开作业本,果然在里面看到一张便签纸。陈老师的字迹很清秀,写的是——
  你的观察很细致,文字也朴实。建议多读一些散文,提高语言的质感。
  祝桐把便签纸夹回作业本里,合上本子。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许薄言,许薄言也在看自己的作业本。他的本子上也有便签纸,应该是陈老师写的评语。祝桐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他看到许薄言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第一节课课间,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在讨论昨天晚上的数学题,有人在分享周末看的电影,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陈屿白的声音最大,他在跟后排的男生描述周末去网吧打游戏的经历,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祝桐靠在椅背上,听着周围的声音,觉得这样的课间虽然吵,但有一种真实的热闹感。陈屿白说到一半,突然转过头看向祝桐。
  “祝桐,周末打球吗?”
  “周末再说。”
  “别周末再说,你每次都周末再说,然后周末就没了。”陈屿白不依不饶,“这周六下午,篮球场,我约了三班的几个人,缺一个,你来不来?”
  祝桐想了想。周六下午他本来打算去图书馆复习的,但打球也不会耽误太久,两个小时就够了。“行。”
  “好嘞!”陈屿白拍了一下桌子,转身继续跟后排的人说话了。
  祝桐看了一眼许薄言。“你去吗?”许薄言正在做题,头都没擡。“不去。”
  “那你周六下午在图书馆?”
  “嗯。”
  “那打完球我去找你。”
  许薄言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好。”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沈明璐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张表格,走到祝桐桌前,把表格放在他桌面上。“祝桐,学生会这周末有个志愿者活动,去社区帮老人做清洁。缺人,你要不要来?”
  祝桐看了看那张表格。“周六上午?”
  “嗯,八点到十二点,算志愿服务时长。你来吗?”
  祝桐想了想自己的日程。周六上午志愿者,下午打球,晚上去图书馆找许薄言。时间排得很满,但都是他愿意做的事。“行。”
  沈明璐在表格上写了他的名字。“那周六早上八点,学校门口集合。”她写完名字之后,没有马上走,而是看了一眼祝桐旁边的许薄言。“许薄言,你来不来?”
  许薄言擡起头,看了一眼沈明璐手里的表格。“不了。”
  沈明璐没有强求,笑了笑。“行,那我走了。”她走的时候经过陆辞的座位,停了一下,把表格放在陆辞桌上。“陆辞,你周末来不来?”
  陆辞正在做题,头都没擡。“不来。”
  “为什么?”
  “周六有事。”
  沈明璐“哦”了一声,收回表格,走了。陆辞继续做题,没有擡头。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秦颂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下周一学校有升旗仪式,我们班负责国旗下讲话。谁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国旗下讲话这种东西,不是谁都想去的——台上站着,全校看着,说错一个字都尴尬。秦颂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祝桐身上。“祝桐,你上次元旦晚会唱得挺好,不怯场。你来?”
  祝桐没有拒绝。“行。讲什么?”
  “主题是‘春日与成长’。你自己写稿子,周一早上交给我看一眼。”
  “好。”
  秦颂又在班里安排了这周的卫生值日和下周的板报任务,然后宣布班会课结束。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放学。陈屿白从后排冲过来,拍了拍祝桐的肩膀。“周末别忘了打球!”
  “忘不了。”
  “周六下午两点,篮球场,不见不散。”
  陈屿白说完就跑了。祝桐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笑了一下。他把课本收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许薄言也站起来了。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春天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
  “许薄言,你周末真的不去打球?”祝桐问。
  “不会打。”
  “我可以教你。”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不用了。我在图书馆看书。”
  祝桐没有坚持。
  “那我打完球去找你。”
  “好。”
  周六上午,祝桐准时到了学校门口。沈明璐已经到了,身边还站着两个不认识的女生,看起来是学生会的成员。她们穿了一样的志愿者马甲,手里拎着清洁工具。
  “祝桐,你来啦。”沈明璐递给他一件马甲,“穿上吧。”
  祝桐把马甲套在校服外面。马甲是亮橙色的,背后印着“志愿者”三个字。他觉得这个颜色有点太显眼了,但穿都穿上了,不好脱。
  他们坐了二十分钟的公交车到了一个老旧小区。小区不大,楼不高,外墙的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有些暗,地上积了一层灰,墙角堆着一些杂物。
  他们的任务是帮独居老人打扫房间和楼道。祝桐被分到了三楼的一户。敲开门,是一个老奶奶,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洪亮。“小朋友来啦!快进来!奶奶给你们倒水!”
  祝桐和另一个志愿者进了门,开始擦窗户。
  老奶奶在旁边看着,一直说“不用你们来,我自己能行”,但祝桐看得出来她很开心。她在旁边走来走去,给祝桐他们递抹布、递水,讲她儿子在深圳工作的事。
  祝桐一边擦窗户一边听着,偶尔应几句。他觉得这样的活动挺好的,虽然累,但比坐在教室里做题更有意思。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做完了所有任务。祝桐跟老奶奶道别,走下楼。老奶奶送他们到门口,一直在说“下次再来玩啊”。
  走出小区的时候,沈明璐走在祝桐旁边。“怎么样?”
  “挺好的。”
  “累吗?”
  “有点,但还好。”
  沈明璐点了点头。“下次有这种活动我叫你。”
  “行。”
  他们坐公交车回了学校。祝桐在学校门口跟沈鹿他们分开,去食堂吃了午饭,然后回宿舍休息了一会儿。下午一点五十,他换上球衣,拿上篮球,去了操场。
  陈屿白已经到了,身边还站着两个不认识的男生,一看就是外班的。“祝桐!来来来!”陈屿白把球抛给他,“先热热身,等人齐了开打。”
  祝桐接过球,运了几下,然后投了一个三分。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篮筐,发出“唰”的一声。陈屿白吹了个口哨。“好球!”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凑齐了六个人,三对三半场。祝桐打得很放开,每一个动作都很流畅。陈屿白在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祝桐这里!”“祝桐传!”“祝桐牛逼!”
  打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祝桐出了一身汗。球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黏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在场边喝了一口水,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他想起约好了打完球去图书馆找许薄言。
  “不打了,我走了。”祝桐把球还给陈屿白。
  “才四点啊,再打一会儿!”
  “下次。”
  陈屿白还想说什么,看到祝桐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只好作罢。“行吧,下次再约。”
  祝桐去水房洗了把脸,换了件干爽的衣服,然后往图书馆走去。他到图书馆的时候,推开门,看到许薄言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在低头看。图书馆里人不多,很安静。祝桐走过去,在许薄言对面坐下来。
  许薄言擡起头,看到他。“打完了?”
  “嗯。”
  “怎么样?”
  “赢了。”
  许薄言“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但祝桐看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你头发还湿着。”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许薄言没有说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祝桐看着那包纸巾,抽了两张擦了擦头发。“谢谢。”
  许薄言低下头继续看书。祝桐也拿出课本开始复习。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祝桐的头发还没干透,有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管它,继续做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书本和笔记本都照得发亮。
  周六晚上,祝桐和许薄言一起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暖橙色的光晕。风很轻,不冷,吹在脸上很舒服。
  “今天谢谢你。”祝桐说。
  许薄言转过头看着他。“谢什么?”
  “早上的早饭。还有刚才的纸巾。”
  许薄言没有说话。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祝桐又说了一句。“下周一升旗仪式,我要上台讲话。你会听吗?”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全校都要听。”
  “那你到时候别低头看书。”
  许薄言没有回答。但祝桐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周日晚上,祝桐坐在书桌前写国旗下讲话的稿子。主题是“春日与成长”,他想了很久,想写一点真诚的东西,不想写那种空话套话。
  他想了一个开头——
  春天不是从日历上来的,是从树上来的。当你看到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第一个芽的时候,春天就到了。高三也是这样,成长不是一张成绩单决定的,是你每天早上起来坐在课桌前翻开课本的那一刻决定的。
  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还行,虽然不算特别好,但至少是他心里真正想说的话。然后他把稿子收好,准备明天交给秦颂。
  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许薄言发了一条消息。“我写完稿子了。”
  许薄言回复:“写了什么?”
  “春天的树和人的成长。”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两个字。“想看。”
  祝桐看着那两个字,把稿子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过了一会儿,许薄言发来一行字。“最后一句很好。”
  祝桐翻到稿子的最后一行,上面写着——
  春天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不来。成长也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不发生。你只需要每天低头做事,等你擡头的时候,花就开了。
  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