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旗
周一的早晨,天气很好。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操场上的草坪照得一片青翠,露珠在草叶上闪着碎光。
升旗仪式是七点半开始,各班提前十分钟到操场集合。祝桐站在班级队伍里,手里攥着那张稿子,纸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得有些皱了。
他今天穿的是全套校服,白衬衫扎进裤腰里,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带。他不常穿这么正式的衣服,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比起紧张,这点不舒服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站在队伍里,右边是许薄言。许薄言今天也穿了全套校服,衬衫洁白,领带端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祝桐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领带和别人的打法不太一样,结扣的位置稍微高了一点,让领口的整体轮廓更加挺拔。祝桐想问他是不是特殊学过打领带的方法,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前面的队伍就开始移动了。
各班按顺序入场。晨光中学的升旗仪式流程很固定——入场、整队、升旗、奏国歌、国旗下讲话、值周总结、退场。
祝桐站在班级的第一排,能清楚地看到旗杆和主席台。旗杆很高,金属材质,在晨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旗手正在准备,三个高二的学生,穿着白色的制服,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个转身和擡手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国歌响起来的时候,全场肃立。
祝桐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缓缓升起的国旗上。他的心里很平静,不像以前升旗时那样会走神或者觉得无聊。今天的平静有一种不一样的质感,像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比平时更清晰了。
国旗升到顶端的,风正好吹过来,把它展开,在蓝天里翻卷着,发出猎猎的声响。
值周班长开始讲话。祝桐没有仔细听,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稿子。最后一句是
——等你擡头的时候,花就开了。
他默念了这句话三遍,确认自己不会在台上卡壳。然后他听到主持人说:“下面有请高三(1)班祝桐同学做国旗下讲话。”
祝桐深吸一口气,从队伍里走出来,走上主席台。
他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调试了一下高度,然后擡起头看向台下。一千多人在操场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深蓝色的海洋。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一个固定的点上。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许薄言站在那里,没有低头看书,没有像平时一样把自己隔绝在人群之外。他擡着头,看着主席台,看着祝桐。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祝桐觉得心跳稳了下来。他开口了。
“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今天讲话的题目是《春天与成长》。”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在操场上回荡。他没有看稿子,因为稿子的内容他已经背下来了,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他看着台下,看着那些面孔,看着那些或认真或走神的表情,但他目光最经常落下的地方,是那个第三排靠左的固定点。
“春天不是从日历上来的,是从树上来的。当你看到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第一个芽的时候,春天就到了。”他顿了顿,“高三也是这样。成长不是一张成绩单决定的,是你每天早上起来,坐在课桌前,翻开课本的那一刻决定的。”
台下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祝桐的目光又落在了许薄言身上。许薄言的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很专注,没有平时的疏离和冷淡。
他在听,很认真地听。
“我来到晨光中学之前,转过很多次学。每到一个新地方,我都告诉自己——这次要做得好一点。”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没有削弱,“后来我发现,成长这件事其实不需要告诉自己。你每天都在做该做的事,每天都没有停下来,等你回头去看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很远了。”
他的目光在许薄言身上多停了一秒。“春天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不来。成长也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不发生。你只需要每天低头做事,等你擡头的时候,花就开了。”
他收尾的时候没有拖长音,干脆利落。“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了掌声。热烈而持续。祝桐鞠了一躬,走下主席台,把话筒还给主持人。他走回班级队伍的时候,经过许薄言身边。
许薄言没有转过头看他,但在他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祝桐能听到。
“写得很好。”
祝桐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回自己的位置。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升旗仪式结束后,各班整队回教室。祝桐走在队伍里,陈屿白从后面挤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讲得太好了!我差点以为你在台上即兴发挥,结果你说都是稿子,稿子能写得这么有感情?”
“稿子是我写的。”
“那更牛啊!语文老师不得给你加分?”陈屿白的声音还是那么大,旁边的人都听到了。
祝桐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走回教室的时候,秦颂站在门口,看到他进来,朝他点了点头。“讲得很好。稿子也写得不错,感情真诚。”
“谢谢秦老师。”
秦颂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开了。祝桐坐回座位上,拿出课本。旁边的许薄言已经在做题了,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但祝桐注意到他的笔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在想什么?
祝桐没有问。他翻开课本,也开始上课。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沈明璐过来找祝桐。“你刚才讲得真好。”她的语气很真诚,“特别是最后那句‘等你擡头的时候,花就开了’。我差点被你讲哭了。”
“不至于吧。”
“真的。高三的人太需要这种话了。”沈明璐在他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学生会要拍一个高考倒计时的宣传视频,每个人说一句话,你要不要录?”
“什么话?”
“随便,就是一句给自己或者给同学加油的话。”
祝桐想了想。“行。什么时候录?”
“这周内,我来找你。”沈明璐说完就走了。
祝桐低下头继续做练习题。旁边的许薄言还在做题,头也没擡。但祝桐注意到他翻书的动作慢了一拍,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祝桐没有问他“你要不要录”,因为许薄言大概不会答应。
中午吃饭的时候,祝桐在食堂遇到了陆辞。
陆辞端着餐盘走到祝桐和许薄言的那桌,直接坐下来了。他坐在许薄言的斜对面,把餐盘放在桌上,开始吃饭。
祝桐擡起头,看到陆辞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低气压。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口。“今天升旗仪式讲得不错。”
“谢谢。”
陆辞没有接话,继续吃饭。他吃了几口之后,放下筷子,看着祝桐。“你寒假是不是做了很多物理题?”
“做了一些。”
“做了一些是多少?”
“大概三十套模拟卷。”
陆辞沉默了几秒。“比我多。”
祝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看着陆辞的表情,觉得他今天确实不太对劲。不是生气,更像是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到了表面。
“陆辞,你最近状态不好?”祝桐问。
陆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没事。就是有点累。”
许薄言从始至终没有擡头。他低着头喝粥,和平时一样。但祝桐注意到他在陆辞说“有点累”的时候,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周五下午,陈屿白在班里组织了一个“学习经验分享会”。说是分享会,其实就是几个人轮流上台讲自己擅长的科目的学习方法。秦颂同意了,说“这是好事,互相学习”。
第一个上台的是沈明璐。她讲了数学的学习方法,重点是怎么整理错题本。“不是每道错题都要抄。你要分类,同类错误放一起,这样复习的时候效率更高。”她讲得很清楚,条理分明,台下的人听得也很认真。
第二个上台的是陆辞。他讲了些化学竞赛的学习经验,内容很深,讲得也快,有些地方普通人可能听不太懂,但没有人抱怨。他讲完之后坐回座位上,没有多余的话。
然后是祝桐。他讲了物理的学习方法。“物理最重要的不是做题,是理解模型。你把一个模型吃透了,所有的题都是换汤不换药。”他举了几个例子,在黑板上画了图,台下的人跟着他的思路走,气氛很好。
分享会结束之后,陈屿白凑过来。“祝桐,你下次能不能多讲一会儿?我物理就靠你了。”
“你平时不来问我,现在说这种话。”祝桐笑了笑。
“那不是不好意思嘛。”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屿白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许薄言。“我怕打扰你们学习小组。”
祝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没这回事。你随时来问。”
周六下午,祝桐和许薄言在图书馆复习。图书馆里的人比平时多,因为下周就要月考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春天的阳光是那种温暖但不灼热的,照进来的时候像是给整个房间镀了一层金。
祝桐做完了数学卷子,擡起头活动脖子。他看到许薄言也在活动手腕,大概是因为写得太久了。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着笔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好看。
祝桐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就是随便看了一眼。
“许薄言。”
许薄言擡起头看着他。
“月考目标是多少?”
“正常就好。”许薄言说。
“正常是多少?”
“该做对的都做对。”
祝桐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想过去哪个大学吗?”
“清华。”
“我也是。”
“我知道。”
祝桐看着他,觉得这个对话和寒假的某个晚上很像。当时许薄言也说“我知道”,他好像早就知道了。
“那你去了清华想做什么?”祝桐问。
许薄言想了想。“做研究。”
“除了研究呢?”
“还没想好。”
“那你可以现在想。”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想不出来。”
祝桐笑了一下。“那你慢慢想,反正时间还长。”
许薄言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祝桐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看了看许薄言,也低下头,继续做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少年的肩膀上,温暖而明亮。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春天还在继续,日子还在往前走,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悄地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