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
四月的第一天,天气突然变了。
昨天还是二十度的晴朗天气,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让人以为夏天快要来了。结果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了几度,北风裹着冷空气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把校园里刚刚盛开的樱花吹落了大半。
祝桐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来得及换厚衣服,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就出了门,在走廊上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他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便没有回房间加衣服。
于是,这个决定他后来后悔了很久。
第一节课的时候,祝桐觉得有点冷。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缩了缩脖子,但冷空气还是从袖口和领口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像薄薄的冰片。
第二节课的时候,他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像是有根小刺卡在喉咙里,吞口水的时候会感觉到轻微的刺痛。
第三节课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头昏昏沉沉的,视线有点模糊,看黑板上的字需要用力聚焦才能看清楚。
然后第四节课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感冒了。
许薄言在他第三次揉太阳xue的时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没事。”祝桐说。
许薄言没有再问。但他从抽屉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推到了祝桐的桌角。“喝了。”
祝桐看了那个保温杯一眼。保温杯里装的是热水,温热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那根小刺冲淡了一些。他把保温杯放回桌角,说了一声“谢谢”。
许薄言没有回应,继续听课。
中午的时候,祝桐没有去食堂。他的头越来越重了,像是里面灌了铅,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沉重的摇晃。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闭着眼睛。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他和许薄言。
“祝桐。”许薄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去吃饭吧。”祝桐没有擡头,声音闷在手臂里。
“没有胃口。”
“那也得吃。”
祝桐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等我一下,我去买饭。”他听到椅子推开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教室门被带上的声音。
门关上的那一刻,教室里安静了下来。祝桐趴在桌上,闭着眼睛,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闷闷的质感,和平时不一样。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教室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走近,然后是塑料袋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许薄言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起来吃饭。”
祝桐擡起头,看到桌面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份粥和一碟小菜。粥是白粥,冒着热气,小菜是腌萝卜和煮花生,清淡的,不需要太多咀嚼就能咽下去的那种。
祝桐看着那份粥,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一种生理性的反应,大概是感冒让他的情绪控制能力变弱了。
他拿起粥,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里。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说话。
许薄言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他打开自己的练习册,开始做题,好像祝桐吃饭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祝桐知道,如果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就不会去买粥。许薄言从来不会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做任何事。
下午的课,祝桐去上了。
但他的状态比上午更差了。头更重了,嗓子更疼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坐在座位上需要用手撑着下巴才能保持视线落在黑板上。他的目光偶尔会失焦,黑板上的字变成模糊的白点,需要用力眨一下眼睛才能重新聚焦。
许薄言在旁边做着笔记。他的笔速和平时一样快,但祝桐注意到,他写完一段之后会看一眼祝桐,然后继续写。这个动作每几分钟重复一次。
第三节下课的时候,许薄言把一张纸放在祝桐的桌上。是今天下午所有课程的笔记。物理、化学、生物,每一个科目的重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结构清晰,和许薄言自己的笔记一模一样。
祝桐看着那张纸,想起上学期他帮许薄言抄过笔记。现在轮到许薄言帮他抄了。角色的互换让祝桐觉得有一种奇妙的、说不清的感觉。
“许薄言。”祝桐的声音很哑。
许薄言擡起头看他。
“谢谢。”
许薄言没有回应“不客气”,也没有说“没事”,只是问了一句:“吃药了吗?”
“还没。”
许薄言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感冒冲剂,放在祝桐的桌上。“医务室拿的。晚上回去泡了喝。”
祝桐看着那盒感冒冲剂,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上学期许薄言感冒的时候,他也去医务室拿了感冒冲剂,放在许薄言的桌上。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沉默的关心。只是角色互换了。
“你自己买的?”祝桐问。
“嗯。医务室的阿姨说这个有用。”
“多少钱?”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不用钱。”
祝桐没有追问。他把那盒感冒冲剂放进抽屉里,和上学期许薄言收到的那盒放在同一个角落。
晚自习的时候,祝桐的体温上来了。
他的额头很烫,手心也很烫,但身体在发冷,冷得他缩在座位上,把外套裹紧了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他趴在桌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一千个声音在同时说话,每个声音都在说着不同的事情,他什么都听不清。
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然后是额头——很凉的触感,落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几秒。
“你发烧了。”是许薄言的声音。
祝桐擡起头,看到许薄言的手正放在他的额头上。许薄言的手指很凉,因为他的手在冬天和春天都很少热起来,总是冰冷的。但现在那个冰冷的触感放在祝桐滚烫的额头上,很舒服,像是滚烫的石头被浇了一瓢凉水。
“我送你去医务室。”许薄言站起来。
“不用,我趴一会儿就好了。”祝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不行。”
许薄言把他的书包收好,把他的课本摞起来,塞进抽屉里,然后拉起他的胳膊。“起来。”
祝桐被许薄言半拉半扶地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走出教室的时候差点绊到门槛。许薄言扶住了他的手肘,力道不大,但很稳,把祝桐的整个重心都撑住了。
他们走下楼梯的时候,祝桐感觉到许薄言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他在迁就祝桐的速度。
走廊上的灯光在他们头顶亮着,冷白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祝桐半靠在许薄言身上,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那个味道让祝桐觉得很安心,安心到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许薄言的方向靠了靠。
“许薄言。”祝桐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今天好热。”
许薄言顿了一下。“是你发烧了。”
“哦。”祝桐想了想,“你说得对。”
许薄言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祝桐看到了。虽然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但他看到了。
医务室里,校医给祝桐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六。她让祝桐吃退烧药,然后去输液。祝桐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右手背被扎了针,透明的液体从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里。他看着那滴液体,觉得自己的体温好像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许薄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他没有做题,而是在看那本汪曾祺的散文集,大概是为了不发出声音。
“许薄言。”祝桐叫他。
许薄言擡起头。
“你不用在这里陪我。”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我反正也要看书。”
“图书馆的灯更亮。”
“这里也能看。”
祝桐没有再说什么。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的,节奏均匀,像是在计时。
他听到许薄言翻书的声音,轻轻的,一页一页的。那个声音很舒服,像有人在旁边轻轻地拍着什么,让人想睡觉。
祝桐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输液已经结束了。校医在拔针,针头离开皮肤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他皱了皱眉。许薄言合上书,站起来。
“几点了?”祝桐问。
“十点半。”
“这么晚了?你一直在这里?”
许薄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书放进书包里,走过来,伸出手探了探祝桐的额头。他的手指还是很凉,放在祝桐的额头上,停留了两三秒。
“退烧了。”许薄言说。
“走吧,回去了。”
祝桐从床上坐起来。他的手背贴着一块白色的医用胶布,压着针孔的位置。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觉得整个人轻了很多,虽然头还有点昏,但那种沉重的、灌了铅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他们走出医务室。夜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薄冰。祝桐缩了缩脖子,许薄言走在他旁边,和他靠得很近。
“许薄言,你今天帮我抄了笔记、买了粥、送了药、陪我在医务室待了三个小时。”祝桐说,“你知道你为了我做了多少事吗?”
许薄言想了想。“做了就要做到底。”
“你可以不做的。”
许薄言沉默了几步。“不想不做。”
祝桐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许薄言。许薄言看着前方的路,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干净的线。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但祝桐知道许薄言从来不会“随口”说任何话,每一个字都是经过考虑的。
“不想不做。”祝桐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们走回宿舍楼下的时候,许薄言停下来。“你明天早上别去早操了。”
“为什么?”
“你刚退烧。外面冷。”
“那你也别去了?”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我不冷。”
“那你明天早上给我带早饭?”
许薄言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白粥,还有香菇青菜包。和平时一样。”
“好。”
许薄言转身上楼。祝桐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月光很亮,风还在吹,但祝桐觉得没有那么冷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不烫了。但手心里还留着刚才许薄言手指的触感——凉的,停留了两三秒。
回到房间之后,祝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冒药的药劲还没有完全过去,他的脑子还有点昏沉,但已经比下午清醒多了。
祝桐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被吹得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心里想着——“不想不做”的反面是什么?是“不想做但还是做了吗?”。如果许薄言“不想不做”的意思是“我想做,所以我去做了”,那这句话的背面,是不是有某个他还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祝桐没有继续想下去。感冒药让他很困,他很快就睡着了。入睡之前,他最后的念头是——明天早上会有人给他带早饭。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安心,安心到他几乎是带着微笑入睡的。梦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睡得比前几天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