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
月考成绩在周四下午贴了出来。
祝桐这次没有等别人散了再去看。课间操的时候,他直接走到公告栏前,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看了一眼。
红色的纸上,正楷字端正地写着排名。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二。总分比第一名低了五分。
五分。
祝桐看着那个数字,心跳顿了一拍。从二十九分到十一分,从十一分到八分,从八分到五分。每一次都在缩短,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
五分,就是一道选择题的差距,就是一个步骤的疏忽,就是一次审题不够仔细。
他已经很近了。近到下一次考试,如果运气好一点、状态好一点、发挥再稳一点——他能碰到那个位置。
祝桐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回教室。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心里有一个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
许薄言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和平时一样。祝桐坐下来的时候,许薄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了?”
“嗯。”
“多少?”
“第二。差你五分。”
许薄言没有回应。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祝桐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慢了一拍。
晚自习的时候,祝桐问许薄言一道物理题。题目是综合题,难度不小,祝桐算了两遍都卡在最后一步。他把题目推给许薄言看,许薄言扫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出变化方向,然后在旁边写了两行推导。
"这里,你忽略了变化的方向。"许薄言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方向选反了,后面的符号全是错的。"
祝桐看着那两行推导,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懂了。"
许薄言"嗯"了一声,把笔放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祝桐把那道题抄在错题本上,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想起自己第一次问许薄言题目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不熟,许薄言说话的语气和现在差不多,冷淡的、简洁的、不带感情的。
但那时候的冷淡和现在的冷淡不一样。那时候是真的冷,像冬天的风,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寒气。现在也是冷的,但那种冷像夏天的冰水,凉得舒服。
周五下午,秦颂在班里宣布了这学期的第一次家长会安排。时间是下周六上午,地点在阶梯教室。"这次家长会主要讲讲一模的备考安排,还有志愿填报的初步规划。"秦颂站在讲台上,手里的名单在轻轻地晃动着,"通知已经发到家长群里了,你们回家记得跟爸妈说一声。"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家长会,这个词在高三学生心里意味着一种介于"安全"和"危险"之间的状态。好消息是家长来学校了解情况,不会在家里瞎猜。坏消息是成绩单要发到家长手上,考得好还行,考不好周末就要面对两个小时的"谈话"。
祝桐对此没什么感觉。他的成绩一直稳定,家长会对他来说是例行公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许薄言,后者低着头做题,好像没听到秦颂在说什么。
许薄言的家长大概不会来,祝桐想。他从来没听许薄言提过父母来学校的事,连放假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来回。
下课的时候,陈屿白从后排冲过来,一脸苦相。"祝桐,你家长会谁去?"
"我妈。"
"我妈也来。"陈屿白趴在祝桐的桌上,"我妈上次家长会回去念叨了一个星期,说我语文作文写得像小学生。祝桐你作文怎么写的?教教我。"
"多看散文,多写。"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陈屿白翻了个白眼,又转向许薄言,"许薄言你家长会谁去?"
许薄言正在做题,头也没擡。"不来。"
"为什么?"
"没时间。"
陈屿白"哦"了一声,识趣地没有追问。他转回身,又去找后排的同学诉苦了。
祝桐看着许薄言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笔尖稳定地在纸上移动,好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但祝桐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周六下午,祝桐和许薄言在图书馆复习。
图书馆里人不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金色光斑。祝桐做了一套数学模拟卷,对答案的时候发现自己错了一道选择。
许薄言在看那本物理竞赛。他的书已经翻到了后半部分,密密麻麻的笔记写满了每一页的边角,各色的字迹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用文字画出的地图。
祝桐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许薄言在某道题的旁边写了三个字——"有意思"。这是他第一次在许薄言的笔记里看到这种带有主观评价的词。
"这道题哪里有意思?"祝桐问。
许薄言把书推过来给他看。是一道相对论的题目,题目本身不难,但它的表述方式很特别——它没有直接问"时间膨胀了多少",而是问"如果你以接近光速飞行,回来的时候地球上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你会怎么想"。
"这道题考的不是公式,是概念。"许薄言说,"你能不能真的理解时间变慢了这件事。"
祝桐看着那道题,想了想。"那你理解了吗?"
许薄言沉默了几秒。"在公式上理解了。在心里还差一点。"
祝桐听到这个回答,觉得许薄言正在发生变化。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祝桐在走廊上遇到了林淮。林淮抱着两本厚厚的编程书,看到祝桐,眼睛一亮。"学长!你回来啦!"
"嗯。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数学考砸了。"林淮的表情垮下来,"期中考了七十多,我爸妈念叨了一个星期。"
"哪个部分不会?"
"三角函数。公式太多了,我老是记混。"
祝桐想了想。"明天下午我没事,你拿着书来找我,我帮你理一遍。"
林淮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林淮高兴得差点把书扔了。"谢谢学长!"
祝桐摆了摆手,走进了408。他关上门,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许薄言发来的。"今天最后那道题,我想到怎么解释了。"
祝桐愣了一下,回了一条。"什么解释?"
"如果你以接近光速飞行,回来的时候地球上已经过了一百年。你的家人朋友都不在了。你认识的世界消失了。这就是时间变慢的意义——不是数字变了,是你和世界的关系变了。"
祝桐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许薄言说"在心里还差一点",现在他找到了。
祝桐回了一条。"这个解释很好。"
对面没有回复。祝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他想起了许薄言说"不是你认识的世界了"的时候,那行字里有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悲伤。平时看不出来,但此刻祝桐看到了。
那个悲伤不浓,不重,像是雪地上一条浅浅的脚印,如果不弯腰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它存在。
周日早上,祝桐如约在宿舍里给林淮讲三角函数。
林淮坐在祝桐的书桌旁边,手里拿着课本和笔记本,一脸认真。祝桐从最基础的公式开始讲,一步一步地推导,然后把公式分成几组,按照功能和用途分类。林淮刚开始还听得很认真,到后来眼睛慢慢亮了。"原来是这样!我以前都是硬背的,难怪老是记不住。"
"理解比背重要。"祝桐说,"你理解了它的来源,就算忘了公式也能自己推。"
林淮点了点头,把祝桐讲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擡头看向祝桐。"学长,你以后想当老师吗?"
"没想过。"
"你讲得挺好的,比我们数学老师讲得清楚。"
祝桐笑了笑。"那是你听懂了。听不懂的时候,谁讲都一样。"
林淮走之后,祝桐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他看着窗外的春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许薄言有一天真的去研究时间了,他会在那个世界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不管许薄言找到什么样的答案,他都想去听一听。
下午的时候,祝桐去了图书馆。他推开门,看到许薄言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物理竞赛,正在做题。他走过去坐下来,没有打扰他。许薄言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祝桐也拿出练习册,开始复习。图书馆里很安静,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擡头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又低下头继续。阳光慢慢地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在桌面上缓缓地移动着,时间的流逝在这束光的迁移中清晰可见。
过了一会儿,许薄言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怎么了?"祝桐问。
"家长会的事。我妈可能来。"
祝桐有些意外。"她不是说没时间吗?"
"说可以请假。"
"那挺好的。"
许薄言没有回应,低下头继续做题。但祝桐注意到他的笔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大概是心情有了变化。他妈妈能来,虽然只有半天,但对他来说大概是一件重要的事。
"你妈来了,你想带她参观学校吗?"祝桐问。
许薄言想了想。"可能。"
"我可以帮你介绍。我也已经在这待了快一年了,学校哪里都熟。"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好。"
周六上午,家长会。
祝桐的妈妈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干练。她在阶梯教室门口和祝桐碰了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高三都瘦。”
她笑了笑,没有追问。她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祝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了许薄言。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身边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个子不高,和许薄言差不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盘在脑后,气质很温和。她的眉眼和许薄言有几分相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祝桐远远地看着,没有走过去。他看到那个女人伸手帮许薄言整理了一下领口,许薄言微微低下头,让她的手能够到他的领子。
祝桐转过身,走开了。他觉得那是许薄言的时刻,他不应该走过去打扰。
家长会结束后,祝桐在教学楼门口等他妈妈出来。等了一会儿,看到许薄言和他妈妈也从里面走出来。许薄言走在他妈妈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许薄言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为了配合他妈妈的步频。
祝桐看到他妈妈在说着什么,许薄言在听,偶尔点一下头。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更放松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祝桐看到许薄言擡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他身上。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许薄言朝他点了点头,祝桐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走过去说话,只是远远地打了一个招呼。然后许薄言就跟着他妈妈走远了。
祝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许薄言今天和他妈妈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家人陪着的、十八岁的男生。和平时做题看书的许薄言不一样。这两个许薄言之间没有好坏之分,都是真实的他。但祝桐觉得能看到这两个许薄言,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妈妈从阶梯教室里走出来,看到祝桐站在门口发呆。"想什么呢?"
"没什么。"祝桐接过她手里的包,"走吧,我带你去食堂吃饭。"
"你们食堂的饭好吃吗?"
"还行。比家里差一点。"
"那当然。你妈做的饭什么时候差过?"
祝桐笑了一声,和他妈妈一起往食堂走去。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春天的校园里到处是开花的树和绿色的草,风里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祝桐走在他妈妈旁边,觉得这个周六很好。很多人在这个校园里过着自己的生活——有人在努力学习,有人在陪伴家人,有人在为梦想努力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朝着各自的方向。
他自己也在往前走。
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