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
四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高三动员大会。
地点在大礼堂,全年级五百多号人坐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深蓝色的校服连成一片海洋。祝桐和许薄言坐在班级区域的中间位置,刚好能看清楚台上的横幅——"拼搏六十天,决胜高考"。红色的底,金色的字,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大会的流程很标准。先是年级主任讲话,讲了一大段关于"最后冲刺"和"心态调整"的内容,声音洪亮,语调慷慨激昂,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但祝桐注意到坐在他前面的陈屿白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然后是一个已经毕业的学长上来做分享,考上了清华的,说话很幽默,讲了自己高三最后两个月的备考经历,说"该吃吃该睡睡,别把高考当天大的事,它只是一个考试"。台下响起一阵笑声,气氛轻松了不少。
最后是各班班主任上台说一句话。其他班的老师说的都是"加油""相信自己"之类的话,轮到秦颂的时候,他走上台,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
"我想对你们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管你们最后考到什么学校,走到哪里,你们都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陈屿白拍得最响,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祝桐也鼓了掌。他看到旁边的许薄言也在鼓掌,动作幅度不大,手掌合在一起,轻轻地拍了两下。在人群热烈的掌声中,许薄言的鼓掌显得安静而克制,但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眼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动员大会结束后,大家陆续走出大礼堂。祝桐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群散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春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许薄言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不走?"
"等一会儿。你不急吧?"
许薄言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走。他站在祝桐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地看着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拿着手机在拍照。
高三的最后一个春天,校园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一种既紧张又松弛的复杂质感。
"许薄言。"祝桐开口了。
许薄言转过头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高考结束了,我们会怎么样?"
许薄言想了想这个问题。"上大学。"
"然后呢?"
"继续学习。"
"再然后呢?"
许薄言沉默了几秒。"还没想那么远。"
祝桐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也是。"祝桐说,"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高考结束了,我们不在同一个学校了,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在操场上散步。"
许薄言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没有转过来。"你在想这个?"
"偶尔。"
许薄言沉默了很久。久到祝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风吹过来,把旁边的樱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久到远处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操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跑步。
然后许薄言开口了。"我也想过。"
祝桐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许薄言。许薄言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前方的操场上,像是刚才说的话只是随口的一句。
"那你得出答案了吗?"祝桐问。
许薄言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在深黑色的瞳孔里碎成一片细碎的光。"还没有。"许薄言说,"但还有时间。"
祝桐看着他的眼睛,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落下来,像是一片树叶从树上飘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稳稳地落在水面上。那片叶子在水面上漂着,不沉,也不动,就那样安静地待在那里。
"嗯。"祝桐说,"还有时间。"
他们走下台阶,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地走。樱花开得正好,满树的粉红色,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花瓣地毯。祝桐踩在上面,觉得脚下的触感软软的,像是踩在云上。
周一早上,祝桐到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卡片,浅蓝色的,上面用黑色的字写着一行字——"谢谢你的演讲稿,让我也想做一个努力的人。——一个听到你讲话的高二学妹。"
祝桐愣了一下。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没有署名。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把卡片夹进书里,放在抽屉深处。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到他的座位的。但他知道,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因为他在升旗仪式上说的那些话,决定要努力。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是自己做的某件小事,在别人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祝桐遇到了江寻。
江寻端着餐盘在找位置,看到祝桐和许薄言坐的那桌还有空位,走过来坐下了。"祝桐,你那次升旗仪式讲得太好了。"江寻说,语气真诚,"我朋友回来之后念叨了好几天,说高三学长讲话就是不一样。"
"谢谢。"
江寻笑了笑,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每口都嚼得很细,不像陈屿白那样狼吞虎咽。"许薄言,你们班最近学习氛围怎么样?"江寻问。
许薄言正在喝粥,停下来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程度?"
"每个人都挺认真的。"
江寻点了点头。"我们班也是。高三嘛,到了最后两个月,谁也不敢放松。"他又吃了几口饭,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下周末有个跨校的联考,你们知道吗?"
祝桐擡头看着他。"联考?"
"嗯,几个学校联合出题的那种。不是正式考试,就是模拟一下,让大家感受一下大考的题型和难度。"
"我好像听秦老师提过。"
江寻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文科和理科分开考,到时候按联考排名划一个模拟线,让大家心里有个数。"
祝桐觉得这个联考挺好的,可以让高三的学生提前适应一下高考的题型和节奏。"你参加吗?"祝桐问江寻。
"当然参加。文科的联考我也要考,看看自己到了什么水平。"
"你不是一直文科第一吗?"
江寻笑了笑。"第一也不能放松啊。"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食堂入口的方向瞟了一眼。祝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陆辞正端着餐盘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一个人吃。
江寻的目光在陆辞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他没有走过去。祝桐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说什么。
周二下午的体育课,祝桐和陈屿白几个人在打篮球。天气已经热起来了,阳光晒在身上有点烫,但篮球场上还是挤满了人。
高三的最后两个月,体育课成了大家唯一能光明正大放松的时间,所以每个人都格外珍惜。
祝桐今天手感很好,三分球进了四个,陈屿白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哑了。打完两场之后,祝桐在场边喝水,沈明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
"你最近篮球打得越来越好了。"沈明璐说。
"还好。主要是运动一下出出汗,坐着学习太久腰疼。"
沈明璐笑了一下。"你说话越来越像高三生了。"
"我不就是高三生吗?"
"也是。"沈明璐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祝桐,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祝桐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水在喉咙里停了一拍,然后咽下去。他转过头看着沈明璐,沈明璐的表情很随意。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祝桐沉默了几秒。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说"没有",那是假的。如果说"有",那该怎么解释那个人是谁?他想了想,最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有吧。但还不确定。"
沈明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祝桐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等待。"那等你确定了,告诉我一声。"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好奇。"
沈明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祝桐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拐角处。他把手里的水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回教室。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许薄言已经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看。他的头发比早上乱了一点,大概是风吹的。
祝桐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课本。他翻开课本的时候,看到夹在里面的那张蓝色卡片——"谢谢你的演讲稿,让我也想做一个努力的人。"他把卡片重新夹好,合上课本。
"许薄言。"
许薄言擡起头看着他。
"你听过那种话吗?就是有人说你做的一件小事,让ta也想变得更好的那种。"
许薄言想了想。"没有。"
"那你希望听到吗?"
许薄言又想了想。"可能不希望。"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人说这种话,我会觉得自己需要做得更好,才能配得上那句话。"许薄言说,"那样会有点累。"
祝桐听完这个回答,沉默了几秒。许薄言的逻辑很清晰——他不想要别人的期待,因为期待会变成压力。他只想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不为了任何人的评价。这个逻辑很自洽,也很许薄言。
"那你现在累吗?"祝桐问。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不累。"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祝桐在走廊上遇到了陆辞。陆辞刚从水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脸盆,头发还湿着。他看到祝桐,脚步停了一下。
"祝桐。"
"嗯?"
"江寻今天是不是坐在你们那桌吃饭了?"
祝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陆辞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没事了。"然后他端着盆走了。
祝桐站在走廊上,看着陆辞的背影。他觉得今天很多人都在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沈明璐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陆辞问他江寻是不是和他们一起吃饭。
这些问题平时不会有人问,但今天都冒出来了。像是春天到了,有些被压了一整个冬天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地往外冒了。
他走回408,关上门,躺在床上的时候,拿出手机,给许薄言发了一条消息。"陆辞今天问我江寻是不是和我们一起吃饭。"
许薄言回复得很快。"嗯。"
"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祝桐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许薄言大概是真的不知道。他对人际关系这件事的感知力,比物理题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但祝桐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