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列
  联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下了小雨。
  五月初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从天上的筛子里漏下来的银粉。
  祝桐撑着伞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闷响,像有人在头顶轻轻地敲鼓。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初夏的青草香,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他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收伞的时候甩了甩水,雨珠在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趴在桌上补觉。祝桐走过讲台的时候,看到秦颂站在公告栏旁边,手里拿着几张红色的成绩单,正在往上面贴。
  祝桐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语文课本翻开。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过了一会儿,陈屿白从后排冲过来,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到。"祝桐!你看了吗?!"
  "看什么?"
  "成绩!你和许薄言并列第一!"
  祝桐的手指僵了一下。"什么?"
  "并列第一!总分一样的!"陈屿白激动得手舞足蹈,"我刚刚看了公告栏,你们两个名字写在一排,中间没有分差!祝桐你终于追上他了!"
  祝桐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红色的纸上是联考的成绩排名,字迹端正工整。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许薄言的名字并排写在第一行,中间没有任何分隔符号。"祝桐"和"许薄言",两个字的名字和三个字的名字,左边对齐,右边对齐,像两条平行的线,在红纸上并排延伸着。
  他看着那两个名字,沉默了很久。他花了八个月的时间,从二十九分到并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许薄言刚好擡起头。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你看到了?"祝桐问。
  "嗯。"
  "并列。"
  "嗯。"
  祝桐坐下来,翻开课本。他没有再说什么,许薄言也没有再说什么。但祝桐注意到,许薄言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祝桐不知道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是高兴?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开始早读。
  课间的时候,沈明璐过来找祝桐。"恭喜你,并列第一。"
  "谢谢。"
  "你花了八个月。"沈明璐说,"从第三到并列第一,八个月。"
  "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记得。"沈明璐的嘴角微微翘着,"你刚来的时候,有人跟我说'那个转学生不可能追上许薄言的',现在那个人闭嘴了。"
  "谁说的?"
  "不告诉你。"沈明璐眨了眨眼睛,转身走了。
  祝桐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许薄言。许薄言还在做题,没有擡头。但他耳朵尖上有一点点红。很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那种红。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秦颂把祝桐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秦颂一个人,桌上摊着联考的成绩单和一杯热茶。他看到祝桐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祝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联考考得不错。"秦颂说,"你和许薄言并列第一,这是晨光中学近三年第一次有两个人并列理科第一。"
  "谢谢秦老师。"
  "你觉得自己进步最大的地方在哪里?"
  祝桐想了想。"心态吧。以前做题容易急,急就容易出错。现在好一些了,能稳下来了。"
  秦颂点了点头。"这是好事。高三最后一个月,拼的不是新知识,是心态和状态。"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有什么目标吗?"
  "清华。"
  "和许薄言一样。"
  "嗯。"
  秦颂放下茶杯,看着祝桐。"你们两个目标一样,成绩也差不多,是好事。"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有竞争才有进步。但也不要只看着对方,你们两个都很强,各走各的路也能走得很好。"
  祝桐知道秦颂在说什么。不是阻止他们之间的竞争,而是提醒他不要把"超过许薄言"当成唯一的目标。真正的成长是自己和自己比,不是和别人比。
  "我知道了。"
  "去吧。"
  祝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窗外还在下雨,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花。操场上的草坪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刺眼。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味道,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橘黄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祝桐和许薄言走在操场上,踩过一个个小水洼,水花溅起来,在灯光下闪着碎光。
  "许薄言。"
  "嗯。"
  "今天并列第一,你有什么感觉?"
  许薄言想了想这个问题。"挺好的。"
  "就挺好的?"
  "嗯。"
  祝桐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你之前想过会有人和你并列吗?"
  许薄言沉默了几步。"没有。"
  "为什么?"
  "没想过这个问题。"
  祝桐觉得这个回答很符合许薄言的性格。他不会去预设"有没有人能和我并列",他只会做自己的事,把该做的做完,然后接受结果。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不会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高兴是淡淡的,失落也是淡淡的。他就像一池平静的水,任何投进来的石子都会沉到底,水面只泛起微小的涟漪,然后很快又恢复平静。
  "那你觉得以后我还能和你并列吗?"祝桐问。
  许薄言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我?"
  "嗯。"
  "我不知道。"
  "那你希望吗?"
  许薄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看着祝桐。光线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深黑色的瞳孔里反射出橘黄色的灯光。他看着祝桐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只要你不走,就能。"
  祝桐的呼吸顿了一拍。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地面上的积水还在晃动着,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小小的光斑。祝桐站在原地,看着许薄言的眼睛,觉得那句话像是一颗石头投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久久没有停下来。
  许薄言说完那句话之后,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快,没有等祝桐。但祝桐没有觉得被抛下。他看着许薄言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在路灯下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
  他跟上许薄言的步子,走在他的右边。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很安静,和往常一样。但祝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像是同一首歌,换了一种乐器来演奏——旋律没有变,音调没有变,但音色变了。
  五月第二周的周三,班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是陈屿白的生日,他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整个蛋糕,藏在讲台下面的柜子里。晚自习结束后,他把班里的灯关了,点好蜡烛,然后突然把蛋糕端出来,全班一起喊"生日快乐"。陈屿白站在讲台上,被蜡烛的光照得脸红红的,嘴角咧到耳朵根。"谢谢大家!"
  全班一起唱了生日歌,然后切蛋糕分蛋糕。陈屿白先切了一块最大的,端到祝桐面前。"祝桐,这块给你!"祝桐接过蛋糕,有些意外。"为什么给我最大的?"
  "你是我兄弟啊!"陈屿白理直气壮地说,"你来我们班这么久了,我一直没好好感谢你。你教我打球,教我物理,还陪我打游戏。这块蛋糕你值得。"
  祝桐看着手里那块蛋糕,心里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他咬了一口,蛋糕很甜,奶油很厚,甜得有点腻。但他还是全部吃完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许薄言。许薄言也拿到了一块蛋糕,正在慢慢地吃。他的嘴角沾了一点奶油,没有察觉到。祝桐想提醒他,但看了两秒之后,他只是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周五的班会课,秦颂宣布了下周模拟考的安排。"最后一次模拟考,难度和题型完全对标高考。大家认真对待,把它当成高考来考。"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最后一次模拟考。这个词的重量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是一次考试,更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演练。考完之后,就是真正的倒计时了——二十天、十五天、十天。时间会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奔涌而过,你想抓都抓不住。
  祝桐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日期——六月七号。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二天。他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稳住心态,正常发挥。"
  他写完这些的时候,旁边的许薄言在看他。"你在写什么?"
  "倒计时。"
  许薄言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那行字。"会好的。"
  "什么会好的?"
  "考试。"
  祝桐看着许薄言的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他好像从来不觉得高考是一件需要紧张的事情。他只是在准备一场考试,像准备任何其他考试一样,做该做的事,然后接受该来的结果。
  "许薄言,你真的不紧张吗?"祝桐问。
  "不紧张。"
  "一次都没有?"
  许薄言想了想。"小学的时候紧张过。"
  "小学?"
  "一年级第一次考试,不知道考试是什么。"
  "后来呢?"
  "后来知道了。考试就是把你学会的东西写出来。学会了就不紧张了。"
  祝桐听着这个回答,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学会了没有?"
  许薄言看着他,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学会了。不然考不了并列第一。"
  祝桐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是许薄言对他说的第一句带有肯定性质的话。
  "你这句话我记下了。"祝桐说。
  许薄言没有回应,低下头继续做题。但祝桐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落下来了。
  周六下午,祝桐在图书馆复习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许薄言发来的。"你在图书馆?"
  祝桐擡头看了一眼对面。许薄言坐在他对面,低头看着手机。他刚刚发完消息,正等着祝桐回复。
  祝桐看着这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我就在你对面,你发什么消息?"
  许薄言擡起头看了他一眼。"怕打扰你。"
  "你说话不算打扰。"
  许薄言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祝桐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很短暂,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过的一道波纹,转瞬即逝。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祝桐在心里想——还有三十二天。
  三十二天后,他们会在同一个考场里,答同一份卷子,写同一个梦想。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现在他们坐在一起。
  窗外的春光正浓,五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