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录
  五月中旬,天气彻底热了起来。教室里的风扇开到最大档,扇叶呼呼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却带不来多少凉意。
  祝桐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校服拉链,把袖子撸到小臂上面,然后用课本给自己扇风。坐在他旁边的许薄言依然穿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好像三十度的气温对他完全不起作用。祝桐有时候会怀疑许薄言的体质是不是和别人不太一样——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温度。
  但最近许薄言也开始穿短袖了。上周换了第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干干净净的,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祝桐注意到他的手腕比冬天的时候更白了,大概是捂了一整个冬天没有晒到太阳的结果。细瘦的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着,像河流在地图上的分支。祝桐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热吗?"祝桐问。
  "还好。"许薄言说。
  "你要不要也把袖子撸起来?"
  许薄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动作很生疏,像是不经常做这个动作,袖口折得不太整齐,一边比另一边高了两公分。祝桐忍住了想帮他整理一下的冲动。
  教室里的氛围最近有些微妙的变化。离高考还有不到二十天,学习的气氛反而松弛了一些。
  不是说大家不认真了,而是一种类似于"该学的都学了,剩下的就是稳住"的心态在蔓延。课间不再像以前那样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了,有人开始聊天,有人开始写同学录,有人开始在走廊上拍照。
  陈屿白是最活跃的那个。他买了一本厚厚的同学录,课间的时候就拿着它满教室跑,逮到谁就让谁写。"祝桐!写一个!就写一句话就行!"
  祝桐接过同学录,翻到一页空白页,想了想,写了一行字——"祝你高考超常发挥,去你想去的学校。"然后签了名。陈屿白接过去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够兄弟!"他拿着同学录又跑去找别人了。
  祝桐看着陈屿白风风火火的背影,笑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许薄言。"你写同学录吗?"
  许薄言正在做题,没有擡头。"不写。"
  "为什么?"
  "没什么好写的。"
  "就写一句'祝你前程似锦'也行啊。"
  许薄言想了想。"如果真的要写,我会写——'祝你一路顺风,但不用太顺,偶尔逆风可以让你飞得更高。'"
  祝桐愣了一秒。"你这是从哪里看来的?"
  "自己想的。"
  祝桐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句话从许薄言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一个每天除了做题就是看书的人,说出"偶尔逆风可以让你飞得更高"这种话,像是严谨的物理学家突然写了一首诗。
  但转念一想,这句话的逻辑链其实很完整——逆风提供了向上的升力,所以能飞得更高。确实是一句符合物理原理的祝福。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祝桐说。
  "不用记。"
  "我已经记了。"
  许薄言没有接话,但祝桐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天气热得像是提前进入了夏天。祝桐打了一会儿球就出了一身汗,球衣贴在背上,湿漉漉的。他退到场边喝水的时候,看到操场的另一侧,有人在小花园里拍照。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一个举着手机,其他人在摆姿势,嘻嘻哈哈的,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祝桐喝着水,看着那个方向。高三的最后一个春天,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下些什么。
  有人拍照片,有人写同学录,有人和最好的朋友约好了考同一所大学。这些仪式感的东西,看起来轻飘飘的,但等到很多年后再回头看,大概每一个瞬间都会变得很重。
  祝桐自己还没想过要留下什么。他的手机里有班级群的聊天记录,有几张体育课的照片,还有一张元旦晚会时沈明璐拍的许薄言笑的照片。那张照片他一直留着,没有删过,也没有给别人看过。
  他把水瓶放下来,走回球场。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祝桐和许薄言并排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并排延伸,向着同一个方向。
  "许薄言。"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这些人——陈屿白、沈明璐、陆辞、江寻——我们还会不会见面?"
  许薄言想了想这个问题。"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
  "你觉得哪些人不会?"
  "大多数。"
  祝桐沉默了几步。"你说的'大多数',包括我吗?"
  许薄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下来,转头看着祝桐。路灯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他看了祝桐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不在大多数里。"
  祝桐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看着许薄言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星星点点的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嗓子有点紧。
  "你怎么知道?"祝桐问。
  许薄言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么。但祝桐没有追上去问他,他觉得有些话不用问那么清楚。因为许薄言说的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了。
  周六上午,祝桐在图书馆复习的时候,收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东西。一张同学录的纸,不是陈屿白那种花花绿绿的印刷版,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毛边。
  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笔触细腻。
  "祝桐:你好。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在升旗仪式上的演讲我听了三遍,每一遍都让我觉得还想再努力一点。你打篮球的时候,我坐在看台上看过很多次。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阳光一样。然后高考加油,祝你一切顺利。——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祝桐看着那几行字,愣住了。他翻过纸的背面,想找署名,但没有。纸的背面是空白的,只有纸的右上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折过印记。他把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他想知道这是谁写的,但又不确定自己想知道。
  "你在看什么?"许薄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祝桐擡起头,看到许薄言在看他。他下意识地把纸翻了过去,然后用课本压住。"没什么。一张同学录。"
  许薄言的目光在他压着课本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看书。祝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遮住那张纸。可能是因为上面写着"笑起来很好看"——这句话让他有一种奇怪的羞赧。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让许薄言知道有人写了这种话给他。他说不清是哪种原因,但他知道现在他不想让许薄言看到。
  他把纸折好,夹进书里。书上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在他眼前晃动着,但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那张纸上的句子牵走了一部分。不是因为这个留言的人有多特别,而是因为"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阳光一样"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形容过。
  周一下午,班里在拍毕业合影。摄影师是学校请来的,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扛着三脚架和相机,在教学楼前面指挥着大家站队。高三(1)班四十八个人,分四排站好,前面蹲一排,中间坐一排,后面站两排。祝桐站在第三排,许薄言站在他前面第二排的左边一个位置。祝桐低头看的时候,能看到许薄言的头顶。他头发今天洗得很干净,发丝蓬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大家往中间看!三、二、一——"
  "茄子——"
  快门声响了。祝桐在快门响的时候没有笑。他低着头,看着许薄言的头顶,被摄影师拍了下来。合影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陈屿白拿着自己的手机到处拉人拍合照,"祝桐许薄言你们别走!来来来我们拍一张!"
  祝桐和许薄言被陈屿白拉到教学楼的台阶前站好,陈屿白站在中间,左手搂着祝桐的肩膀,右手想去搂许薄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大概是不太敢碰。"许薄言你笑一个嘛,别老是一张脸。"
  许薄言的嘴角动了动,然后微微翘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快门再次响了。陈屿白检查照片的时候喊了一声,"这张好!许薄言你笑了!"祝桐凑过去看,许薄言的嘴角确实翘着,幅度不大,但和他平时那种冷淡的样子相比,整个人柔和了很多。
  "发我一张。"祝桐说。
  "行,晚上发你。"陈屿白收起手机,又跑去拉别人拍照了。
  祝桐站在台阶上,看着夕阳把校园染成暖橘色。操场边的树绿得很深,草坪上的草长得很高,风吹过的时候像一片绿色的海浪在起伏。
  他在这个学校待了快一年了。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从春天到夏天。一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刚好够一个人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变成一个熟悉的地方。
  刚好够一个陌生人,变成一个不想离开的理由。
  他看了旁边的许薄言一眼。许薄言站在原地,没有走,像是在等他一起回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并排着,向同一个方向延伸。
  "走吧。"祝桐说。
  "嗯。"
  他们走下台阶,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他们已经待了一年的教学楼,面前是即将到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