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
  五月二十号,距离高考还有十八天。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被换成了醒目的红色粉笔字——"18"。
  每天早上一进教室,祝桐就会看到那个数字又少了一个。十八、十七、十六,时间像握在手心里的沙子,你越想抓紧它,它流得越快。
  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紧张了。不是不重视,是一种平静的接纳——就像许薄言说的,学会的已经学会了,没学会的也来不及了,剩下的就是把已经学会的稳定地输出。
  那天早读课,祝桐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许薄言已经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作文范文集,正在默读。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句子的结构。祝桐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翻开。
  "早。"祝桐说。
  "早。"
  "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点半。"
  "我也是。"
  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已经形成了。像是两条并行的河流,不需要互相打扰,各自流各自的,但方向是一致的。
  课间的时候,陈屿白从后排跑过来,把一张纸拍在祝桐桌上。"祝桐,帮我看看这道数学题,我昨晚想了两个小时都没做出来。"
  祝桐接过纸看了一眼。是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计算量很大,但思路不算复杂。他拿过草稿纸,一边写一边讲给陈屿白听。陈屿白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哦"一声,像是慢慢在理解。
  "懂了!"陈屿白最后拍了一下桌子,"原来是要这样建系!我怎么就没想到!"
  "你多想几种建系方式,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那种。"祝桐说。
  陈屿白把草稿纸卷起来放进书包里,然后拍了拍祝桐的肩膀。"兄弟,就剩十八天了,考完我请你吃饭。"
  "行。"
  陈屿白走了之后,祝桐转过头,看到许薄言在看他。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半秒,然后许薄言低下头继续看书。祝桐觉得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在确认祝桐还在那里,确认他们的距离没有变。
  周三下午,沈明璐来找祝桐。"学生会要做一张高考加油板报,每个人写一句祝福的话,贴在公告栏上。你来写一句吧。"
  祝桐接过沈明璐递过来的便签纸,想了想,写了一句——"愿你的努力都不被辜负,高考加油。"他把便签纸递给沈明璐,沈明璐接过去看了看。"你写得太正经了,陈屿白写的是'考完去网吧通宵'。"
  "他那才是真实想法。"
  沈明璐笑了一声。"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行。"
  "紧张吗?"
  "不太紧张。"
  沈明璐点了点头。"你不紧张就好。你这个人吧,不紧张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做得好。"
  祝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明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我观察了你快一年了。"她把便签纸收进文件夹里,"你刚来的时候,做什么事都像是在用全力,有点紧。现在你放松了,反而更稳了。"
  祝桐想了想,觉得沈明璐说得对。刚来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想"证明自己",证明转学生也能适应,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现在他不需要证明了,因为他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一年,和这里的人一起经历了太多事。他属于这里,不需要证明什么了。
  "谢谢。"祝桐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观察我。"
  沈明璐笑了一声,转身走了。祝桐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觉得沈明璐确实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她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很细。
  周五下午,班里在搞大扫除。秦颂说教室要干干净净地迎接高考,于是全班总动员,擦窗户的、扫地的、拖地的、整理讲台的,各司其职。
  祝桐被分配到擦窗户。他拿了一块抹布,站在窗台上,把玻璃上积了一学期的灰尘擦掉。擦到第二扇窗户的时候,他看到许薄言在整理讲台。许薄言把讲台上散落的粉笔一根一根地码进粉笔盒里,把粉笔擦拍干净放好,把课本摞整齐,边角对齐。
  祝桐站在窗台上看着他的动作。许薄言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晰,衬衫的白色被照得发亮,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若隐若现。
  他弯下腰把摞好的课本放在讲台角落的时候,脊椎的线条在衣服下面微微隆起,又平复。祝桐看着那个动作,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以前也看过许薄言做类似的事——整理课桌、叠笔记、剥蛋壳、系鞋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干净,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的最优解。但今天看他的时候,祝桐的心里有一种不太一样的感觉,一种更深的、更私人的东西。
  他转过身,继续擦窗户。
  大扫除结束后,教室里焕然一新。窗户干净得像是没有玻璃,阳光直接透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明亮通透。地面上没有一丝灰尘,桌子的边角对得整整齐齐。陈屿白瘫坐在椅子上,累得不想动。"终于搞完了……我回去要睡一整天。"
  "还有两周就考完了。"有人说。
  "两周。"陈屿白看着天花板,"我觉得我好像昨天才刚进这个班,怎么一眨眼就要毕业了?"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两周后,这个教室就会空下来。他们会走进不同的考场,做完最后一份卷子,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有些名字会被记住很多年,有些名字会在毕业后慢慢淡忘。但至少在这个教室里,在阳光照进来的这一刻,所有人都在。
  周六下午,祝桐在图书馆复习的时候,被一道物理题卡住了。难度很高,他算了四遍都得不到正确答案。他擡起头,看到许薄言正在看那本汪曾祺的散文集——最近他做习题累了就会看几页散文,这个习惯是祝桐鼓励他养成的。
  "许薄言,这道题。"
  许薄言放下书,接过祝桐递来的草稿纸。他看了一遍题目和祝桐的推导过程,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解析图。"你这里,这一步算错了。"
  祝桐看了看那个图,又看了看自己的推导。确实错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
  "谢谢。"
  许薄言没有回应,把书重新拿起来继续看。祝桐看着许薄言低头看书的侧脸,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看着许薄言已经看了很久了,大概有七八秒。他的目光落在许薄言的鼻梁上,又落在他的睫毛上,又落在他微抿的嘴唇上。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
  祝桐收回目光,低下头。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许薄言看那么久。以前也会看,但不会看这么久。
  以前是扫一眼就移开,现在好像不太想移开了。他合上练习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周日上午,祝桐一个人在宿舍里整理错题。林淮回家了,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他把这学期所有的错题本都摆在桌上,一科一科地过。他做到物理错题本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他很熟悉,是许薄言的。
  祝桐看着那张纸条,想了一会,想起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大概一个月前,他做这道题的时候卡住了,问了许薄言,许薄言当时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而是给了这张纸条。
  他那时候没有多想,把纸条夹在错题本里就忘了。但现在重新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他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是解题思路,还是这些字本身。那些笔画工整得一丝不苟,每一个转折都干净利落,和许薄言这个人的性格一模一样。
  祝桐把纸条重新夹回错题本里,合上本子。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金色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
  他的心跳很平静,但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许薄言对他来说,好像不只是同桌了。
  他想了很久这个念头,没有否定它,也没有确认它。他只是让它待在那里,像一颗被种进土里的种子,虽然还没有发芽,它但已经在了。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错题。但整理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字——"许薄言。我喜欢他吗?"
  他写了"喜欢"这两个字之后,看着它们发呆。
  这两个字很简单,但他从来没有把它们和许薄言放在一起过。现在他放上去了,发现它们放在一起并不突兀,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妥帖。
  他没有划掉那行字。
  他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