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
七月,夏天真正的来了。
祝桐填完志愿之后,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一整年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一会儿,刷一会儿手机,然后慢悠悠地爬起来吃早饭。没有什么计划,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他觉得既奢侈又不真实。
许薄言回了家。他们不在同一个城市,隔着两百公里。但每天晚上两个人都会通电话。电话不算长,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说说今天做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吃了什么饭。祝桐发现许薄言愿意在电话里说更多话,可能是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脸,说话的压力反而小了。
有一天晚上,祝桐靠在床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许薄言讲今天看的一本书。
"那本书讲的是时间旅行的可能性。"许薄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作者说,如果时间旅行是可能的,那我们应该已经遇到未来的人了。因为他们会来看我们。"
祝桐笑了一声。"那你觉得时间旅行是可能的吗?"
"不知道。但我想见未来的人。"
"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
祝桐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壳,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我也是。"他说。
七月中旬,祝桐约了许薄言见面。
不是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来他所在的城市逛一逛。祝桐提前一天坐高铁到了许薄言的城市,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酒店里。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酒店门口等许薄言的时候,看到他从街角拐出来。
许薄言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色的长裤,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今天没有戴眼镜,祝桐是第一次看到他没戴眼镜的样子。他的眼睛近视不深,不戴眼镜的时候需要微微眯起来才能看清远处的东西。那种微微眯眼的样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你今天没戴眼镜?"祝桐问。
"嗯。换了一副,还没配好。"
"那你看得清我吗?"
许薄言走近了两步,在离祝桐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来,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他的脸。"看清了。"
祝桐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不戴眼镜的许薄言有一种不一样的质感。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阻隔,看起来更清晰、更直接,像是剥去了一层保护壳。
"走吧。"祝桐说。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这个城市祝桐是第一次来,但他不需要看地图,因为许薄言走在旁边,他就是最好的导航。
他们穿过几条老城区的巷子,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高大茂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长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细碎的光斑。
"你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祝桐问。
"嗯。"
"那你怎么从来不带我来?"
"你以前没来过。"
"现在不是来了?"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以后你想来可以常来。"
祝桐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像是夏天的风从树荫里穿过来,不热,很舒服。
他们进了一家书店。是那种老式的独立书店,不大,书架排得很密,书的种类很杂。祝桐在书架间穿梭,看到一本物理学史的书,拿下来翻了翻。许薄言站在他旁边,也拿了一本,是讲宇宙学的。
"你以后真的要做物理研究?"祝桐问。
"嗯。"
"那你研究出什么了,第一个告诉我。"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好。"
他们在书店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祝桐买了两本书,许薄言也买了一本。
然后他们去了一家街角的小面馆吃了午饭。面馆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说话带着当地的方言,许薄言用同样的方言回应。祝桐听不懂,但他觉得许薄言说方言的样子很新鲜。
"你刚才跟老板说了什么?"祝桐问。
"他说我们看起来像学生。"
"我说是。"
"他问我们是不是同学。"
"我说是。"
"他说我们感情很好。"
许薄言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说是。"
祝桐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你觉得我们感情好吗?"
许薄言擡起头看着他。"不好吗?"
"好。"
"那就是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河边的步道很宽,种着一排垂柳,柳枝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河面上有船,划得慢慢悠悠的,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细长的涟漪。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跳跃的金色光斑。
祝桐和许薄言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祝桐一擡手就能碰到许薄言的手臂。他犹豫了几步,然后伸出手,碰了碰许薄言的指尖。
许薄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祝桐的手指,然后擡起头看着祝桐。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许薄言把手伸过来,握住了祝桐的手。他们的手指交错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许薄言的手还是凉的,在夏天的温热空气里,这种凉意显得很舒服。
"你手好凉。"祝桐说。
"嗯。"
"夏天凉,冬天也凉?"
"冬天更凉。"
祝桐握紧了他的手。"那我冬天给你暖手。"
许薄言没有回答,但他握住祝桐的力度加重了一点点。他们在河边慢慢地走着,手牵着手,和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
水面上的光斑在跳动,柳枝在摆动,风在吹。一切都很安静,很温柔。
晚上,祝桐要坐高铁回去了。许薄言送他去火车站,在候车大厅门口停下来。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列车的到站信息,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几点的车?"许薄言问。
"七点半。"
许薄言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六点四十五。"还有时间。"
"嗯。"
他们站在候车大厅门口的柱子旁边,面对面,中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祝桐看着许薄言的脸。不戴眼镜的许薄言在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眼睛微微眯着,像是看不太清远处的字。但他看祝桐的时候,眼睛没有眯——因为距离足够近,不需要了。
"许薄言。"
"嗯。"
"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许薄言想了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下周?"
"好。"
祝桐看着他的眼睛,觉得有些话想说。不是重要的话,就是一些平时不太会说的、啰嗦的、矫情的话。他想说你今天穿白衬衫很好看,想说和你一起走河边很开心,想说我不想走,想说我留下来陪你吧。
但他没有说那些。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填满了。
然后他伸手抱了抱许薄言。他的手臂环过许薄言的肩膀,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许薄言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他没有回抱,但他往祝桐的方向靠了靠。
祝桐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松开手。
"我走了。"
许薄言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下周见。"
"下周见。"
祝桐转身走进了候车大厅。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许薄言还站在柱子旁边,没有走,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回头,许薄言擡了一下手,幅度不大,但祝桐看到了。
他转身回头,走进人群里。
坐在高铁上的时候,祝桐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飞驰的车窗外连成一条条金色的线。他拿出手机,给许薄言发了一条消息。
——我上车了。
许薄言回复
——到了告诉我。
——嗯。
祝桐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他的右手还残留着许薄言握着他的温度,凉凉的,和夏天的夜晚很配。他想起刚才拥抱的时候,许薄言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想起许薄言说"下周见"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
他想起自己转身离开时留给许薄言的背影,他想在他的离开的那一瞬,许薄言会不会也有一点的不舍呢?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窗外的灯光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一片片地掠过,像是时间的切片。
祝桐在心里想着
——虽然来之前告诉过自己,只是来看他一眼,不要想其他的,不要渴望得到其他的。但当看到他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想要的太多了,想要拉住他的手,想要将他拥入怀中,想要和他并肩行走,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或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吧——分开的时候想见面,见面的时候不想分开。
原来夏天的长度,不是由日历决定的,是由和他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小时决定的。
下周见。
他喜欢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