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
  一周后,祝桐又来了许薄言的城市。
  这次他直接坐高铁到了站,许薄言在出站口等他。他没有穿白衬衫了,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手里没有拿东西,就安静地站在人群里。
  祝桐一出站就看到了他,因为他站在那个位置的样子太显眼了——明明周围全是人,但祝桐的视线会自动锁定在他身上,像是一块磁铁,不需要刻意去找。
  "等很久了?"祝桐走过去。
  "刚到。"
  "你坐公交来的?"
  "走路。"
  "你家离火车站多远?"
  "半小时。"
  "那你不是走了半小时?"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来接你,走多久都可以。"
  祝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被许薄言随口说的话击中。许薄言说话没有技巧,不会修饰,不会铺垫,直接就是核心。但正是因为这样,每一句都格外真实。
  他们沿着街道走回去。祝桐跟着许薄言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个安静的小区。小区里的楼不高,六层的老式住宅,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在夏天里绿得很深。
  许薄言家在三楼,他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祝桐站在他身后,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进来吧。"许薄言侧身让开门。
  祝桐走进去。许薄言家的客厅不大,但很整洁,家具不多,摆设简单。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和一盒纸巾,沙发上没有多余的杂物,干净得像样板间。
  祝桐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许薄言给他倒了杯水。
  "我爸妈不在家。"
  "上班了?"
  "嗯。"
  祝桐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问:"你房间在哪儿?"
  许薄言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祝桐走过去,推开门。许薄言的房间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干净、整洁、有序。
  床铺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书桌靠窗,桌面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几支笔和一个笔筒。书桌旁边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物理类的占了大部分,还有一些数学、哲学和文学类的。
  祝桐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书桌的一个角落。那个深蓝色的铁盒。和他上学期在许薄言抽屉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铁盒。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去碰那个铁盒,但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许薄言从客厅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我的房间有点乱。"许薄言说。
  "这叫乱?"
  "书没放好。"
  祝桐看着他,觉得许薄言对"乱"的定义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你书桌上那个铁盒……"祝桐开口了。
  许薄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秒。"你看到了?"
  "嗯。"
  许薄言走过去,把铁盒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他看了看那个铁盒,然后转过头看着祝桐。"你想看吗?"
  祝桐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几颗糖,一张纸条。但他没有说出来。
  "可以吗?"
  许薄言把铁盒递给他。
  祝桐接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有几颗糖,粉红色的草莓糖和一颗棕色的巧克力,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糖的旁边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祝桐展开。是他看过的那句话——"春天的桃花很好看,下次还想和你一起去。"
  但纸条下面,还有一张新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是新的,比之前的字迹稍微成熟了一些,线条更流畅,但依旧工整。
  ——夏天的河也很好看,下次还想和你一起去。
  祝桐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把纸条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把铁盒还给许薄言。"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许薄言接过铁盒,把它放回书桌上,"你走了之后。"
  "为什么写这个?"
  许薄言想了想。"因为想和你一起做的事情变多了。不只是看桃花,还有在河边散步,还有一起逛书店,还有去面馆吃面。"他顿了顿,"可能以后还会和你一起更多的事。所以先把我们已经做过的一切都记下来。"
  后来每当祝桐提起他和许薄言的故事,他总是会说:
  我之前不明白,可是现在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他的书桌上多了一个你送给他的糖盒,他的冰箱里多了你爱喝的饮料,他的计划表里多了一个你。
  你发现自己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很轻,轻到你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但它们都在那里。就像你在他心里,早就不是'可选项'了。
  祝桐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暖暖的,慢慢的,像是被吹起来的气球。他走上前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没有。许薄言擡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闪躲。
  祝桐伸出手,碰了碰许薄言的脸颊。他的拇指轻轻划过许薄言的颧骨,从眼尾到嘴角。许薄言的皮肤很光滑,在夏天的温度里带着一丝微凉。
  许薄言没有躲开,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让祝桐的手指更容易碰到他。
  "许薄言。"祝桐的声音很轻。
  "嗯。"
  "我可以亲你吗?"
  许薄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然后慢慢地恢复平静。他看着祝桐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祝桐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上了许薄言的嘴唇。很轻的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许薄言的嘴唇凉凉的,很软,带着一点薄荷的味道,大概是刚才喝了水。祝桐停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感受着那个温度和触感。然后许薄言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回应。
  祝桐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另一只手环过许薄言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点点。许薄言的手放在祝桐的肩膀上,微微攥着他的衣领,动作生涩,像是在做一件不太熟练但很认真的事情。
  他们的嘴唇分开的时候,祝桐能看到许薄言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的眼睛还是清亮的,但睫毛在微微颤抖。
  "你的脸红了。"祝桐说。
  "嗯。"
  "我第一次见你脸红。"
  "因为是第一次。"许薄言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祝桐看着他的样子,觉得自己大概也脸红了。他把额头抵在许薄言的额头上,两个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到可以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许薄言,我想做很多事。"
  "什么事?"
  "和你一起看书,和你一起吃饭,和你一起看河,和你一起去看极光,和你一起走过很多很多个四季。"
  许薄言没有回答。但他环过祝桐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抱住了他。这个拥抱比火车站的那次更紧,更主动,更完整。他的手臂环在祝桐的背后,指尖轻轻抓着他的衣服,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
  祝桐抱着他,觉得这个夏天是他这辈子最美好的一个夏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把窗帘微微吹动,沙沙作响。
  他们抱了很久才松开。祝桐低头看着许薄言的脸,他的耳根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的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这让他那本就好看的脸,更多了一些生动。
  "你饿不饿?"许薄言问。
  "饿了。"
  "我去做饭。"
  "你做饭?"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炒鸡蛋。汪曾祺教的。"
  祝桐想起上学期许薄言说过"汪曾祺写炒鸡蛋写了三百字",当时他说"不学"。可是现在他学了。
  祝桐跟着他走进厨房,看着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葱,然后站在灶台前熟练地打蛋、切葱、热油。他的动作很标准,每一步都做得认真而精准,和做题的时候一模一样。
  祝桐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炒鸡蛋。"许薄言。"
  "嗯。"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许薄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许薄言说,"因为我也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祝桐听得很清楚。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许薄言低头炒鸡蛋的侧影,觉得这个画面他会记一辈子。
  阳光很好,鸡蛋很香,夏天很温柔。
  所有的一切都刚刚好。
  以至于后来祝桐每次想起那个夏天,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画面。
  那只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小房间,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个少年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打鸡蛋,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祝桐那时候想,原来幸福是这样的——不是拥有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在某一个普通的下午,你看着你喜欢的那个人的背影,然后心里想着:“我想可以一直这样看着他。”然后你的心里知道,这个愿望是可以实现的,而且他已经快要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