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
八月初,祝桐收到了陈屿白的群消息。
"兄弟们!月底聚一次!高考完都两个月了还没好好聚过!这次谁都不准鸽!"
群里有六个人——祝桐、许薄言、沈明璐、陆辞、江寻和陈屿白。他拉的这个群叫"晨光高三1班钉子户",名字是他取的,说是"毕业了也要钉在一起"。
祝桐看到群名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肯定去"。
他看着群里的消息,又笑了。
许薄言:去。
沈明璐:时间地点定好了发我。
陆辞:嗯。
江寻:好的。
聚会定在八月最后一个周末,地点是晨光中学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和毕业聚餐同一家。陈屿白订了包间,和上次同一个包间,三张圆桌拼在一起,但这次只有六个人,桌子显得空荡荡的。
祝桐和许薄言到的时候,陈屿白已经在包间里了。他坐的位置和上次一样——正中间,手里已经拿起了菜单在翻。
"祝桐!许薄言!来来来坐这儿!"祝桐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包放在椅子下面,许薄言坐在他身边。"你到得真早。"
"那当然,我组织的。"陈屿白翻着菜单,"你吃什么锅底?"
"鸳鸯吧。"
"行。许薄言呢?你吃什么?"
"鸳鸯就行,他吃不了太辣。"祝桐回答道。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连他吃什么都知道了"的意味,但他没有说出来,低下头继续看菜单。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陆续到了。沈明璐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把头发放下来了,比在学校里看起来成熟了一些。她走进来的时候朝大家笑了一下,在祝桐对面坐下。"你们到得好早。"
"是你迟到了。"陈屿白头也没擡。
"我就晚了三分钟。"
"三分钟也是迟到。"
沈明璐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陆辞是第四个到的,穿着黑色的短袖t恤,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比在学校里松弛了一些。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对面的空位上,又移开了。
江寻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点,看起来温润而清爽。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跟大家打了招呼,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陆辞旁边那个空位上。
陆辞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但祝桐注意到陆辞拿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人都到齐了!"陈屿白把菜单往桌上一拍,"我来点菜,你们谁有忌口的?"
"没有。"大家异口同声。
"那行。毛肚、黄喉、鸭肠、虾滑、牛肉卷、羊肉卷、金针菇、土豆片、藕片、宽粉、冻豆腐、腐竹、生菜……"陈屿白报菜名报得飞快,像背课文一样熟,"锅底鸳鸯,微辣加菌汤。饮料要啤酒和酸梅汤,各一半。"
服务员记完菜单走了。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明璐先开了口。
"你们暑假都在干嘛?"
"打工。"陈屿白说,"在我爸的店里帮忙。每天搬货搬到我腰都快断了。"
"搬什么货?"
"五金。螺丝钉、扳手、电钻,重得要死。"陈屿白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但我攒了点钱,准备开学买台新电脑。"
沈明璐点了点头,转向祝桐。"你呢?"
"看书。偶尔出去走走。"祝桐说,"去了许薄言那边几次。"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沈明璐的目光在他和许薄言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她没有追问,转向许薄言。"许薄言你呢?"
"看书。"许薄言说,"准备开学的内容。"
"你暑假还看书?"
"不看会忘。"
沈明璐笑了一声。"不愧是年级第一。"
"已经毕业了。"许薄言说,"不是年级第一了。"
"在我们的心里你永远是。"
许薄言没有接话,但嘴角有了一点点弧度。江寻在旁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也开口了。"我暑假在做一个实习。一个编辑社,帮忙校对稿子。"
"文科生就是不一样。"陈屿白啧啧了两声,"我们搬五金,你们校对稿子。这个世界不公平。"
"你也可以去校对。"江寻笑着说。
"那算了吧,我小学语文都没学好。"陈屿白摆了摆手,"不了不了。"
火锅上来了。鸳鸯锅底在桌中央沸腾着,红汤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白汤冒着菌菇的香气,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包间的灯光下弥漫。
陈屿白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汤里,七上八下,捞出来在油碟里蘸了蘸,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就是这个味!毕业聚餐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家好吃!"
大家也纷纷动了筷子。祝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白汤里,涮了几秒捞出来,放进许薄言的碗里。"你吃这个。"
许薄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牛肉,夹起来吃了。
"好吃吗?"
"嗯。"
祝桐笑了一下,又给他夹了一片。
沈明璐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屿白站起来,举着杯子。"来来来!我说两句!"
大家都放下筷子,端起杯子看着他。
"今天是我们几个第一次正式聚会。没有全班那么多人,就我们几个。"陈屿白的声音比平时认真了一些,"高中三年,我最庆幸的就是认识了你们。虽然我成绩比不上你们,但你们从来没嫌弃过我,问我题的时候也从来不烦。"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我嘴笨,不会说太多漂亮话。但我想说,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在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你们都是我的兄弟。我陈屿白说话算话。"
他说完举杯。"敬高三!敬我们!"
"敬高三!"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杯子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啤酒和酸梅汤溅出来一点,洒在桌布上。陈屿白仰头喝完了整杯,放下杯子的时候眼角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原因。
"陈屿白你坐下吧,别站着了。"沈明璐说。
"我不!"陈屿白又倒了一杯,"我还没敬完呢!"
他端着杯子先走到沈明璐旁边。"沈明璐,我敬你。你是我见过最爽快的女生。以后当建筑师了记得给我设计一栋楼,不用太高,三层就行。"
沈明璐站起来和他碰杯。"行。到时候给你设计一栋别墅。"
"真的?"
"假的。三层楼的设计费你付不起。"
陈屿白笑了一声,喝了半杯,又走到陆辞旁边。"陆辞,我敬你。你化学特别牛,我虽然没听懂过你讲的那些竞赛题,但我觉得你讲题的时候特别帅。"
陆辞端着杯子站起来,嘴角微微动了动。"谢谢。"
"以后当大科学家了,电视上看到你,我就可以跟别人说'这是我兄弟'。"
陆辞没有回答,但他喝完了整杯酒。江寻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一直翘着。
陈屿白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寻,我敬你。你是我们里面脾气最好的。以后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虽然我打不过他们,但我可以骂他们。"
江寻站起来笑了。"好,我记住了。"
陈屿白又喝了一口,然后走到祝桐面前。"祝桐,我敬你。"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眼圈更红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同桌。不,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祝桐站起来,和他碰杯。"你喝多了。"
"我没有。"陈屿白说,"我说真的。你刚来的时候,我还想过这转学生行不行啊。结果你比谁都行。你物理比我好,篮球比我好,连唱歌都比我好。"
"我唱歌不是每个人都说好。"
"我说好就是好。"陈屿白把剩下的半杯喝完,然后拍了拍祝桐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只有他能听到。"兄弟,你要幸福。你和许薄言要好好的。"
祝桐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会的。"
陈屿白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下,然后转身走向许薄言。他站在许薄言面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端着杯子举起来。"许薄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太厉害了,厉害到我觉得跟你说话都有压力。"
许薄言站起来,端着杯子看着他。
"但后来我发现你其实挺好的。"陈屿白说,"虽然话少,但靠谱。祝桐跟你在一起,我放心。"他顿了顿,"祝桐这个人值得。"
许薄言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知道。"
陈屿白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他的脸已经红透了,脚下的步子也有些晃。"好了!我敬完了!"
"你坐下吧。"沈明璐伸手拉他,"别待会儿站不稳摔了。"
陈屿白被她拉回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但是已经含含糊糊听不清了。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但声音是清晰的。陈屿白在讲他暑假打工的奇葩经历,沈明璐在吐槽新买的裙子缩水了,陆辞难得地笑了一声,江寻往他碗里夹了一片毛肚。
祝桐坐在许薄言旁边,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许薄言没有转过头看他,但他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把祝桐的手指勾住了。两个人的手藏在桌子底下,被火锅蒸腾的热气和满屋的笑声包裹着。
祝桐想,也许很多年以后他会忘记今天吃了什么、说了什么。但他会记得这一刻——手心里的温度,和满屋子不会重来的、热腾腾的青春。
"你们开学都什么时候?"沈明璐夹了一颗虾滑问。
"九月初。"祝桐说。
"我也是。"
"加一。"
"我下周一就走。"陈屿白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说。
"那你还喝这么多,明天怎么收拾行李?"
"不收了……到了再买……"
沈明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江寻在旁边笑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陆辞。陆辞正在安静地吃菜,和刚才一样,但祝桐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那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露出这样放松的表情。江寻看到那个弧度之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动作很轻。
火锅的热气还在升腾,杯盘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祝桐握着许薄言的手,觉得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秋天就要来了。开学就要来了。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但他不害怕。因为许薄言还在他旁边,手还在桌子下面被他握着,温度没有变。
"许薄言。"他轻声叫他。
许薄言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询问。
"没什么。"祝桐笑了一下,"就是想叫叫你。"
许薄言看了他两秒,然后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散场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六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晚风吹过来,把夏天残余的热气吹散了一些。陈屿白被沈明璐和江寻一左一右架着,嘴里还在嘟囔着"兄弟们明天见"。沈明璐给陈屿白叫了辆车,和江寻一起把他塞进后座,然后跟司机说了地址。
"你们路上小心。"沈明璐对祝桐他们说。
"你也是。"
沈明璐点了点头,看了祝桐和许薄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走了。"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淡黄色的裙摆在路灯下摆动了一下,消失在街角。
剩下四个人站在路灯下面。江寻看了看陆辞,又看了看祝桐他们。"我们也走了。你们路上小心。"
他带着陆辞转身走了。陆辞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祝桐,点了点头。祝桐也朝他点了点头。
街道安静下来,只剩下祝桐和许薄言两个人。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走吧。"祝桐说。
许薄言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走了几步之后,祝桐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许薄言的手。许薄言的手指回握住他,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陈屿白今天说了很多话。"祝桐说。
"嗯。"
"他说'你要幸福'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
许薄言转过头看着他。"你忍住了。"
"嗯。忍住了。"
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许薄言开口了。"他说'祝桐值得'的时候,我回答的是'我知道'。"
"我听到了。"
"你知道我那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吗?"
祝桐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许薄言的轮廓勾得很清晰。"什么意思?"
许薄言停下脚步。祝桐也停下来。他们面对面站着,路灯在他们头顶投下一圈暖橙色的光晕。
"意思是——我知道你值得,所以我永远不会放手的。"
祝桐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用你放手。我也不想放手。"
许薄言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往前走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填满。然后他踮了踮脚,轻轻在祝桐的嘴角碰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风拂过水面。
"走吧。"许薄言松开他,继续往前走。
祝桐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跟上他。"刚才那是你主动亲我吗?"
许薄言没有说话。
"你主动亲我了。"祝桐的语气里带着笑。
"……你说是就是。"
"那就是了。我记住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还牵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夏天的夜晚风很轻,蝉鸣声从路边的树丛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像是这个夏天最后的告别。
祝桐握着许薄言的手,心想——这个夏天结束了,但新的季节就要来了。秋天、冬天、春天、夏天,每一个季节他都会和许薄言一起经过。
他不害怕时间的流逝,因为他知道时间会把什么东西带走,也会把什么东西留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笑了笑,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