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水面在剧烈翻涌,沈胭媚浸湿的长发粘连在苍白的脸上,手腕处的伤口还在渗血。
  本该逃离的瞬间,她却鬼使神差地转过身伸出了手。
  “不行,不能我一个人离开。”
  她的手腕在水中划出暗红色的涟漪,将摇摇欲坠的陆刃拽入怀中。
  伴随着水花炸裂的声响,廖玧僵在齐腰深的水里,瞳孔里倒映着两人相互依附的身影。
  湿透的衣裳紧贴着他的背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陆刃离去时还故意将他的衣领向下猛按,廖玧并未挣扎。
  两人如今没空管身后人是何种状况。
  月光逐渐被乌云吞噬,两双手在浑浊的水流里交握着。
  身后廖玧下沉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而他们正拼命摆动双腿,向着岸边那点忽明忽暗的灯火游去。
  沈胭媚的指尖在水中划出无力的弧度,身体也如同被抽去筋骨般柔软,后半段路程几乎是被陆刃拽着胳膊往前拖行。
  远处岸边的黑影闯入眼帘,陆刃骤然收紧手臂,那分明就是皇城禁军的装束!
  太好了,只要遇到皇城的人那他们二人就有救了!
  求生的本能让陆刃脖颈处青筋暴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沈胭媚来到岸边,随后把沈胭媚拖出水面。
  指尖刚触碰到岸边的碎石,立刻有几双带着护甲的手将他拽上岸,泥土顺着湿透的衣服往下躺,他瘫坐在地上,剧烈的喘息着胸口处,每一次的上下起伏都让他觉得心间在燃烧。
  “玉华……玉华……”
  本还觉得江声悦耳时,身旁传来痛苦的呼喊,撕碎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胭媚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眼神空洞地望着翻涌的江面,方才还攥着陆刃的手,此刻正疯狂的拍击地面。
  “我怎会忘了她根本不会水呀……”
  话落,她踉跄着要往江里扑,湿透的裙子伴着她猛烈的动作,险些直接栽进暴涨的江水里。
  “冷静!先冷静!”
  陆刃浑身湿透的身躯重重压住她的双臂,死死缠住像发了疯似的人,沈胭媚的哭喊声混着江水拍岸的轰鸣。
  远处传来的闷哼声漫过天际,豆大的雨点砸在两人颤抖的背上。
  陆刃加重手心上的动作,至少此时此刻他们两人是安全的。
  “她福大命大,不会出事的。”陆刃滚烫的呼吸拂过沈胭媚冰凉的耳垂,带着沙哑的安抚。
  沈胭媚紧绷的背脊,无可奈何松垮下来,她喃喃的自责声渐渐变成了弱不禁风的呜咽声。
  陆刃自知这话的苍白无力,根本起不到确确实实安抚的作用,却见沈胭媚攥着她湿透的衣袖越来越紧。
  “我该怎么办?这真是对不起她的哥哥。”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和以往的记忆在两人脑海中闪现,可来不及仔细去回忆,陆刃弯腰将沈胭媚扶起时,沈胭媚的目光被巍峨的城楼给震慑住。
  朱红色的宫墙穿破云层,这座她逃离多年的城池此刻正朝着她张开獠牙。
  多年不见,这皇城还是这么壮阔又奢靡,是她漂游许久,见到最巨大的城池。
  “在想什么?”陆刃试探着开口,“你现在已经安全了,不需要想这么多了。”
  沈胭媚揉着不断跳动的太阳xue,苦笑在脸上久久散不去。
  明明说好了这辈子都不会回到此处,可为何她又回来了?
  “嗯,我知道,这是我的选择,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陆刃有些困惑,“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胭媚忽然转身,湿漉漉的睫毛不停闪动,“陆刃,你今后会保护好我的,对吧?”
  这乞求的目光让陆刃心口发烫,他重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大步朝着城门走去,他想用实际行动证明一切。
  过去,他从未料到过会带着沈胭媚从皇城正门进入。
  那他们两人如今是什么关系?
  脑海中回忆起他曾经质问沈胭媚得到的那些回应。
  仆人和主人。
  或许对他们两人而言,他们之间不会存在正常的关系。
  但哪怕是做朋友,也比这样的关系让陆刃更觉得好。
  对,那就做朋友吧,从朋友开始。
  陆刃衣裳扫过门槛的刹那,金属碰撞声突然炸响,长枪交错拦住了沈胭媚去路。
  “放肆!你们谁都不能伤害她!”陆刃望着人群如潮水般将两人割裂,沈胭媚苍白的脸在人群后忽隐忽现,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最终那乞求的目光变成了绝望。
  当陆刃发疯般推开那些侍卫,想重新回到沈胭媚身旁时,一道熟悉的笑声刺破了雨幕。
  “我的好太子,你可算是回来了!我真是想你想得不行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伞下,黄色的龙袍漫过台阶,陆瞑之的声音威严的响起,四周的人们纷纷低下头,唯独陆刃和沈胭媚僵硬着身子,站在原地不动。
  陆刃浑身血液凝固,这明明是他祈求许久想要听到的一句称呼,可为何如今此时此刻想起却让他心尖发凉?
  他震颤的瞳孔还未平稳,就见珠帘后那双如鹰眼般的眼睛牢牢的盯在他身前的女子身上。
  陆瞑之的鞋底碾碎积水,当龙袍扫过陆刃身侧时,陆瞑之冷冷开口:“你难道就不想见到父皇?”
  这声音有着浓郁的檀香,以及像是雷鸣般的声音,震得陆刃耳膜发疼。
  记忆里威严帝王的面容与他童年熟悉的模样疯狂重叠。
  这本应该是让他兴奋的几天几夜都睡不着的事情,可为何现在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帝王那些“吃少女血肉,长生不老”的谣言。
  这些话语正在吞噬着他的理智,喉结艰难滚动。
  陆刃望着那张与记忆别无二致的面容,指尖不由地收紧。
  究竟是什么变了?心中的悸动为何会一闪而过?这不是他最期待看到的场景吗?
  “不是这样的,父皇!”此刻陆刃沙哑的辩解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身后传来沈胭媚压抑的抽泣声,陆刃下意识上前半步,却撞上冰冷的枪尖,此刻皇城里的雨混着血腥气溢过鼻尖。
  陆瞑之的袖摆轻轻一扬,目光盯在沈胭媚苍白的脸上,“这个女人是?”
  此话一出,陆刃已如惊弓之鸟般往左侧挪了一步,他揽在陆刃身前,想遮住陆瞑之的视线。
  “她是我的朋友。”
  陆刃说完这话后,陆瞑之立刻怒视着他,可陆刃却没有因为这威严的视线而感到恐惧,继续说道:“父皇,你不能这么对待我的朋友。”
  这句话颤抖的尾音,连他自己都听出这话的虚张声势。
  “朋友?你居然说她是你的朋友?”陆瞑之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他的身形不停的颤抖。
  笑意戛然而止之时,他的眼神宛如利刃一般盯着陆刃,像是要划破他的身上的皮肤。
  “不过你们很快就不会是朋友了,我可从未听说过你还有女阎罗这样的朋友,你可真是让我失望啊,这么做该怎么成为太子呢?”
  “不是的,我……”陆刃感觉自始至终的努力像是被误解了,他辩解的话语,被陆瞑之冰冷地无视。
  陆瞑之微微扬起手,那些官兵们便收回手中的武器,给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他朝着沈胭媚逼近了两步,继续逼问陆刃:“那你应该不认识她,对吧?”
  那威严如泰山压顶一般,震慑得四周官兵们身子都开始发颤,陆刃不敢直视那双布满寒冰的双眼。
  上次有人并未听从陆瞑之的话语,得到的结局便是□□被瓜分成了上万块的肉片。
  随后这肉片一部分喂给了幼犬,一部分喂给了野狼,还有一部分便是给狱中的人。
  这可是拥有众多酷刑的陆瞑之,没有人敢反驳他的话语。
  在众人沉默的眼前场景下,唯有沈胭媚却死死盯着那张布满细纹的脸,曾经威严的帝王如今眼光深陷,黑发间布满着银丝。
  他长得和陆刃很相似,不过脸上的戾气可比陆刃强了许多。
  这个让她厌恶到骨子里的人,居然没有出乎意料的大变化。
  她可真希望这人突然暴毙或者死于什么危机,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再度见面。
  陆瞑之指尖摸索着下巴,嘴角露出了玩味的弧度,他瞳孔中的炽热快要把沈胭媚给燃烧殆尽,“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你还是没什么变化,还是和那个人长得那般相近。”
  听到这话,陆刃身子僵硬起来,莫名觉得大事不妙。
  沈胭媚同样觉得情况有些危机,她不顾身体的麻木,拼命的后退,却一不小心撞在侍卫冰冷的铠甲上,不知何时他们也筑起了那密不透风的人墙。
  “从今日起,封这女阎罗为媚妃!”
  陆瞑之高声宣布完这消息后,还特意转头望向陆刃,声音格外霸道。
  “什么……”陆刃的指甲已经深深的掐进掌心,他立刻看向沈胭媚,沈胭媚倔强的眼神的眼神渐渐的被绝望给替代,而陆瞑之那张狂的笑声穿透雨幕在皇城上久久飘荡。
  “哈哈哈哈哈!太子归来,外加迎娶媚妃,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