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陆刃喉间翻涌上腥辣的感觉,他的指甲早已深深嵌进手心中,原以为将沈胭媚带进皇城只是权宜之计,却不想落得如此下场。
  原来父皇并不是想吃了沈胭媚的肉而得到长生不老的机会,而是一直垂涎沈胭媚的绝世容颜。
  豪迈的笑声顺着耳膜灌进脑海里,陆刃死死咬住后槽牙,连呼吸都加重,眼前浮现出沈胭媚梳妆时的温柔容颜,此刻却要被这笑声碾碎成尘埃。
  陆刃浑身紧绷,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导致袖口都在不停发颤。
  “别忘了你可是我唯一的太子啊!”
  忽然,温柔的手掌重重落在肩头,帝王独有的威严压住了陆刃内心复杂的想法,陆刃僵硬在原地,方才近乎失控的杀意突然凝滞。
  这句话像是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颤抖的手腕。
  从小到大他都在追求着这个身份,并且因为太子的这个身份,违背自己的意愿,做出了许多出格的事情。
  但同样的,他想起了幼时被父皇抱在怀中,听家国天下的承诺。
  唯一,他可是唯一的太子。
  哪怕他被驱逐出宫这么长的时间,他的位置依旧没有被任何人给替代,他永永远远就是那唯一的太子。
  沉默不断蔓延,陆刃缓缓松开拳头,最终俯身行礼。
  “哈哈哈哈哈!好!很好!”陆瞑之张狂的笑声充斥在四周,陆刃强压下翻涌的怒火。
  “你果然还是没怎么变,还是我那最听话的太子啊!”陆瞑之眼中闪烁着一道不明的光,那笑容里经常的嘲讽,又带着对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明白自身没有任何特别大的变化,可是父皇已经和孩童时的父皇完全不是一个人。
  究竟是父皇变了还是他一直在伪装自己?
  陆刃将满心的不甘全部吞入腹中,只当这些话是耳旁风,一个字都不愿意听进心去。
  当他擡起头望向皇城时,却迎上沈胭媚空洞绝望的眼神,那双曾经明亮又灵动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石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力。
  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沈胭媚,虽然过去的她总是戏弄自己,但那样才是真正的沈胭媚。
  那样灵动又活泼。
  “我……”陆刃刚要开口,陆瞑之早已注意到两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却在互相盯着的视线。
  “有意思。”他抚摸着长长的胡须,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太子总不能不懂礼数吧?来,叫一声梅妃听听!”
  “……什么?”这句话在陆刃脑海里炸开,他猛地擡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父皇,眼中满是震惊,陆瞑之笑意瞬间消散,眼神变得冰冷。
  “怎么?这只是一句称呼罢了,你这都不愿意吗?这可不像是太子的作风啊。”
  从未料到他和沈胭媚两人竟然会变成这样的身份。
  现在哪怕是朋友都做不成了。
  陆刃无奈在内心一遍遍默默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句称呼,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平稳,低着头艰难地开口说道:“媚妃……好。”
  等他说完这句话,鼓起勇气再次擡起头时,只看见沈胭媚脸上毫无表情,宛如行尸走肉一般,被宫人们簇拥着远去,背影是如此地绝望。
  陆刃下意识想迈步追上去,却被身边的侍卫一把拦住,身旁还出现了陆瞑之低沉的警告。
  “以后你得记住,你们两人身份有别,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们眉来眼去……”
  “儿臣不敢。”陆刃低声说了一句,随后望着那道逐渐消失在宫门后的身影。
  后宫之中十分混乱,想要成功生存下去都是难事。
  他这是把沈胭媚推入了怎样的深渊?
  “听懂我说的话了吗?”陆瞑之的声音贴着耳旁落下,陆刃垂眸时盯着龙袍下摆的金线,喉结滚动着吐出一个字。
  “是。”
  他早该想到,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并不是很欢迎他。
  踏入城门时,身旁熟悉的景象变得不是那么熟悉,虽然布局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但似乎少了很多的人。
  原本热闹的地方,如今已经大门紧闭,丝毫没有活人的气息。
  而陆刃记忆里只留存着老太监总爱念叨,“太子殿下总是这么嗜睡,该如何是好啊?”
  可未料到,如今陆刃压根不敢心安理得的合上眼,而最终嗜睡不醒的竟是老太监。
  陆刃的脚步不可思议地停顿下来,如今空荡荡的东宫廊道里,只有老鼠窜过积灰的地面,高处的蜘蛛网摇摇欲坠。
  推开门的瞬间,霉味混着呛人的烟灰扑面而来,陆刃捏着袖脚后退半步。
  他恍然间想起众人口中的闲谈,皇帝最宠爱的太子,一切待遇堪比神仙。
  如今来看根本不是如此,神仙会住在这样破烂的地方吗?
  有些话语怎么说着说着,他也相信了?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思绪,几个宫人提着木桶闯入,二话没说,扫帚扫过地面,干得可谓是干净利落。
  看到眼前这情况,陆刃肩膀终于松下来。
  看样子父皇还是记得他的,并没有对他恨之入骨。
  当视线扫过门口那挺拔身影时,他瞳孔猛的收缩,那棱角分明的侧脸,腰间半袖的玉佩,分明是记忆深处那个总缩在老太监身后的影子。
  “阿岳?你怎么来了?”陆刃鼻尖的酸涩感蔓延开来,记忆里阿岳总攥着老太监给的桂花糖,蹲在楼下等他下学的模样,此刻与眼前冷硬的侍卫身影重叠。
  宫中还是有人记得他的。
  “太子,我们私下聊。”
  那人警惕地扫过四周,发现全是人之后带着陆刃疾步踏入安全的地方,躲藏在暗处后,阿岳才从怀中缓慢掏出了用油纸包裹的物件。
  “方才我是拦住你的侍卫之一啊,太子你竟然没发现吗?说正事,这是老太监生前让我带给你的,本以为没有机会了。”那低沉的嗓音里能听出尾音正在颤抖。
  拿到信的那一刹那,仿佛老太监这个人还在世上活着。
  陆刃颤抖着拆开那封密信,老太监熟悉的笔记在纸上晕染开墨痕,而旁边阿岳手中的青瓷药品在晃动之下发出轻微声响。
  “宫中局势远比你想得复杂,只要能救得出你以外的所有人。”
  “真相等待你去挖掘,因为我告诉你你也不会去相信。”
  信件上正写着这样的话语,陆刃的视线不由得看向瓷瓶,瓶身沁出的凉意顺着指尖爬进全身。
  而上头写着的真相二字仿佛在眼前宛如火焰一般不断跳动。
  陆刃想起沈胭媚空洞的眼神,想起父皇眼中令人作呕的笑意,那些被压抑的愤怒化作滚烫的血在血管里不断奔腾。
  “其实还有一件事。”阿岳欲言又止的话音,刚刚想起陆刃已然猛地擡起头。
  外头的光亮把阿岳脸上的表情照射得清清楚楚,陆刃抓住对方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到底还有什么事?一定要全部告诉我。”
  “二皇子这段时间看着不太正常,整个人变得有些痴傻……”
  当这个消息传来时,记忆突然翻涌,那个总把他护在身后的二哥,此刻竟成了宫中人口中的疯癫之人。
  一旦想起二哥就会想起曾经他们在朝廷上放血的场景。
  会不会是因为放血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不过伴随着这段时间的飘荡,他曾经很隐晦地给二哥编造了一个虚构的人设,把二哥所对他说的言行和举动全部告诉了沈胭媚。
  当时借着月色和酒劲,沈胭媚把身子紧紧的贴了过来。
  “你就这么想吧,如果是我对你说出这些话语,让你去做这些事,你会开心吗?”
  这个问题直到现在,在陆刃心中都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但是痴傻这件事还是勾起了他心中的好奇。
  陆刃盯着药瓶陷入沉思,瓶中不知藏着怎样的秘药。
  他抚摸着老太监信纸上晕开的笔记,突然擡头看向身旁人,“我刚刚回宫,离开的这段时间内许多发生的事情我一件也不知道,这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话刚说完,阿岳已经重重地跪倒在地,“太子殿下严重了,老总管临终前攥着这瓶药,说你生来就是该破局之人!”
  阿岳再次仰头,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像极了老太监身前会露出的目光。
  二哥痴傻的真相,父皇驱逐他的缘由,以及解救沈胭媚的方法,这些谜团宛如蛛丝般缠绕在心头。
  虽然万千的困难一股脑涌在心头,但他并没有觉得很绝望。
  相反他忽然觉得全身充满力量,既然老太监将改变一切的方法交给他手中,那他便要做这宫中搅动风云的人。
  如今他必须在这漩涡中寻得立足之地,那么拉拢朝臣,收集情报,稳固势力,每一项都刻不容缓。
  这么想着他二话没说迈步而出,脚步却突然停在朱雀门前。
  身后的阿岳差点撞上他挺直的背脊,“太子,你是要去寻找二皇子吗?”
  阿岳的声音带着不解,却见陆刃仰头望着宫墙上覆盖着的乌云。
  陆刃转身时,一抹少见的阳光正好照射到他的眼底。
  “我想……先去一下媚妃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