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推开那扇门之后,周遭竟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
  昏暗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与尘埃沉淀后的气息,可地面桌角却丝尘不染,连半点烟灰都寻不到。
  沈胭媚很是惊讶,这把剑对于陆刃而言并没有什么大作用,但居然保护的这么好,看这副模样,似乎是天天派人过来打扫。
  难不成他这是把这把剑作为了想念自己的寄托吗?
  清冷的月光从窗户里躺了进来,在地上铺出了几道光辉,唯独位置正中的那把剑,亮得灼人眼球。
  沈胭媚抿了抿唇瓣没有再多想,她看到那把剑的时候呼吸猛的一滞。
  母亲当年分离时,攥着她的手把剑塞了过来。
  “记得带着它,拿来保命。”
  母亲说这句话时,指尖残留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沈胭媚身体上。
  沈胭媚总觉得这件似乎是通人性的,这些年跟着她颠沛流离,剑鞘被磨得发亮,早就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既然不在身边的日子就像是再次被母亲给丢下,空落落的,心疼的她心慌,连在外逃离时,对敌人时的底气都减弱了大半。
  如今终于要物归原主了,沈胭媚稳了稳,脚下的步子一步步挪了过去,伸出手握住的剑柄,低头才发现剑身竟然深深的嵌在一块黑石块里。
  石头中的缝隙已经把健身给牢牢裹住,看着就丝毫不能撼动半分,可沈胭媚只是擡手轻轻一用力,只听刷的一声鸣响,长剑便脱石而出。
  她扬手举起剑,安大的屋中,剑刃发出了耀眼的光,四周的空气都开始散发出一股暖意。
  沈胭媚望着剑,眼眶一下就湿润了。
  温柔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在自己的衣衫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晕,她哽咽着开口:“娘,我好想你,你别担心,我现在把妹妹已经找回来了。”
  当年母亲和她两人逃离的时候,因为皇宫追兵的追杀,所以弄丢了妹妹,最后母亲也因为满身创伤,把剑丢给自己之后让自己跑远点。
  这些年沈胭媚无数次在深夜惊醒,他总是忍不住的去猜想妹妹是否还活着,是否也在某个角落里惦记着自己的家人。
  但妹妹也只是刚出生的孩童,根本没有任何的记忆,能记住眼前发生了什么。
  可沈胭媚反倒有些庆幸,这反而让自己的妹妹如果活着的话,不会拥有那么悲惨的记忆,成为她一生的烙印。
  沈胭媚与陆玉华相遇之后,心中就有一种透不出的诡异,他总觉得陆玉华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经历了种种之后,她也想起母亲与先皇后之间的血脉渊源,再联想到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的陆玉华心头猛的一跳。
  陆玉华是否也和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抱着寻回宝剑的执念,更揣测着探寻陆玉华深深的心思,沈胭媚悄然潜入了深宫之中。
  这段时日之中她虽然得到了皇帝的庇护,但她扮傻,渐渐的所有人都把她当做了一个傻子。
  那么所有人的闲谈,她也轻易听入耳中。
  “听说先帝当年曾强旅过一位女子,非要与她长相厮守。”
  “那女子性子累的很,死活不从,最后竟然趁着生产当时的混乱,刚带下孩子,就抱着孩子跑路了……”
  “我们说这些,你这傻子,能听得懂吗?”
  女子微微摇了摇头,可她的心里却一下发颤,于是强装镇定询问道:“那逃离的女子叫什么名字呀?胆子竟然如此之大。”
  “沈昱宁,带走的孩子当时只取了一个乳名……叫阿华!”
  “你和她说这么多干什么?说了她也听不懂。”
  待听清宫人提及那女子名字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那正是母亲的名字!
  脑海之中电光一闪,当初与陆临青聊天的时候,他曾短暂的提到过当初捡到陆玉华的时候,给她命名,正是因为她的衣服上有一块血痕,那是用血液写下来的两个字,看着样子像是——阿华。
  电光火时间陈旧的往事与眼下的线索忽然交织着。
  沈胭媚手中握着剑,眼眶开始发热,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原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自己失散的妹妹竟然悄无声息之间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此时手中的剑柄仿佛变得更加滚烫烫的,沈胭媚心口都有些发颤。
  眼下的一切正是心心念念的结果,她抓紧了剑,眼里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现在必须趁着夜色赶快离开,因为妹妹还在外头等她。
  想起前些日子陆玉华日日守着她,百般阻拦,不愿让她踏进宫门半步,生怕她要惹来什么杀身之祸。
  偏偏那日妹妹靠在窗前,竟然抵不过困意,沉沉睡去,呼吸清浅。
  沈胭媚就是趁着这短暂的空隙,揣着一腔孤勇,闪身潜入了这座困住母亲半身的牢笼。
  也曾是困住她许久的牢笼。
  沈胭媚要拿回这把剑,要把这带着母亲温度的信物亲手递到陆玉华眼前。
  要让陆玉华看着这把剑,就像是看见母亲重新站在她们的面前,要让着失散的岁月,在这一剑里,尽数圆满。
  沈胭媚握着剑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手心蔓延到胸口,她缓缓回头,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四周。柱子下的阴影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音都没有,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这段时日里,他已经凭借自己的一番演技获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那么今夜的逃离不会变得很困难。
  她的脚步放的很轻,几乎是贴着墙根走,手里的剑也攥的很紧。
  刷刷两声,只有剑鞘与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摸清密道的入口就在前方,只要钻进去就能逃出这所困住母亲,也困住自己的牢笼。
  其实潜入深宫之时,她心里就揣着一场豪赌。
  若是坐在轮椅上的是旁人,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轻易的闯出去,因为稍有不慎便身首异处。
  可如今的帝王是他——是那个纠缠了她许久的陆刃。
  在这些时日的周旋之中,他隐约觉得陆刃是有上去改变的。他赌的是陆刃能分清这把剑的归属,赌陆刃不会再像以前那般继续死缠烂打,他会放自己带着这母亲的遗物顺利离开。
  晚风不停的吹拂,沈胭媚踩着碎步到了一个阴暗拐角处,脚下的青石板忽然断了一截。
  果然如那些宫人们所说,一道黑漆漆的洞口就这么突兀的镶嵌在墙根之下,这是一道新密道的入口。
  沈胭媚皱起眉头,先前那道密道闹出这么大的人命都没有平息,宫中人尽皆知,那道路口已经被封死。
  怎么又凭空冒出来一条?
  她是前几日听到修缮宫殿的工匠们闲聊,说宫里的密道何止一条、两条,上头根本没人严查,只是当看不见罢了。
  沈胭媚望着那洞口透出来的凉气,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样兴师动众的举动不会被发现,是不是陆刃干的?
  虽然作为帝王的身份,他总是透露出清冷的气息,但他会不会故意让人留着这条密道,给那些困在深宫牢笼里过的喘不过气的人,留出一条逃出去的活路?
  风又再次吹拂过来,卷起了沈胭媚鬓边的碎发,他定了定神,搂了拢衣袖,弯腰准备钻进那条幽深的密道。
  如今自己的后路已经全部被封死,这门守卫森严,除了这条密道,他再无生路可选。
  眼看着就快要踏入的时候,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线,那声音不知是不是被风给吹的,听上去十分颤抖,就像是枝丫上快要被风吹下来的落叶。
  “你真的要再次离开我吗?”
  这声音冰凉凉的,直接扎进骨缝,沈胭媚浑身一颤,本能的转过身,长剑出鞘,寒光直指来人。
  月光就这么温柔的照亮了陆刃的脸,他素来挺拔的背景,竟然有一些疲惫。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眼角似乎还顶着未干的湿意,那霜总是装满算计的眼眸,此刻很是无助,只是直直的望向沈胭媚,像是一个被抛弃,不知如何是好的人。
  沈胭媚心头狠狠一震,怎么会?陆刃是怎么会跟到这里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沈胭媚猛的回过神来——自己终究还是落入了陆刃的圈套之中。
  那些日子自己在装疯卖傻,以及故作亲昵的谈心,自己以为演的天衣无缝,原来自始至终陆刃都没有相信过。
  他哪里是把自己当做傻子,他分明是把自己当做掌心的猎物。
  陪着自己,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这已经布好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