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知不觉间,潜入宫中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许久,沈胭媚渐渐习惯了自己现在的身份,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副装傻出来的模样越来越自然了,仿佛真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一边走着一边漫不经心的扫了四周一眼,那些宫女们目光纷纷躲闪,却掩盖不住眼底所藏着的鄙夷。
但是对一个痴傻女子的嘲讽。
沈胭媚却在心里冷冷一笑:很好,看来他们全部都相信了。
她的伪装很成功,骗过的所有人却唯独骗不过一个人。
视线穿过重重的人影落在不远的凉亭之上,很凑巧,亭中的那人也正望着她。
陆刃一看到他朝这边走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了火星,十分的炽热,可沈胭媚却没有去迎接他的视线,只是垂着眼睛,依旧维持那副呆呆愣愣的模样,一步一步,老老实实的走到了他面前。
看到沈胭媚逐渐靠近,陆刃下意识伸出手,像是要去拉沈胭媚的手腕,可指尖正准备张开的时候,陆刃又猛地收回手,指尖紧绷,他扬了扬下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声音放的很轻。
“坐吧。”
沈胭媚乖乖点头,随后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这样的画面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日。
他们总在亭子里相聚,一个装糊涂,一个装作只是普通友人,他们一起看画,写字,偶尔聊聊诗词。
当然两人相聚的地点不只是亭子,有时他们也会在御花园的小路上并肩而行,两人踩在青石之上,一长一短的影子覆盖在上面。
沈胭媚听陆刃讲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少年时的顽皮,还有那一次他被追杀,一路逃亡,最后狼狈的爬上了她的船。
沈胭媚清晰的记得,那一天是自己亲手把陆刃从死亡边缘给拉回来的。
她没曾料到自己当时的一言一行,竟然在陆刃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只有你总自己清楚,当初把陆刃带上船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
原本打算把陆刃留在身边,慢慢的折磨,让他为自己父亲的罪孽付出代价,可人心却偏偏不按着道路走。
看着陆刃真诚,小心翼翼靠近自己的那副模样,那份原本冰冷的恨意,不知不觉间竟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心动。
如今他们两人同坐在一座亭子之中,说着温和的话语,各自却藏着最沉重的命运。
沈胭媚低下了头,她的双眼看着自己被衣袖遮住的手。
她骗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陆刃眼中那一点毫不设防的视线。
沈胭媚清晰的知道这场戏自己终究是演不下去的。
自己也越来越分不清究竟是在利用陆刃,还是早在不知不觉之间就把陆刃当成了想要守护的人。
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墙之上的最后一抹霞光已经被吞没。
这一天漫长的日子,竟然就这样悄然的过去了。
亭子之中只剩下一些残光,陆刃收起了手中的折扇,侧头看向了身旁的女子。
“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沈胭媚心里清楚,今日结束的时间竟然比以往早一些,也更加方便自己去做想做的事情。
于是乎沈胭媚乖巧地点点头,直接从石凳上站起了身,随后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去的路。
石板路不再像白日那般看的清晰,手中拿着的灯,亮闪闪的,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拉出了一道细长的身影。
真是奇怪,明明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日子,早起装糊涂、被人轻视、来到这座亭子、陪那个人说话、再回到冷清的住处。
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厌烦。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沈胭媚会忘记自己究竟是谁,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但这样的日子,肯定不会持续很久了。
沈胭媚走在道路之上,视线掠过四周。
那红色的高墙,巡逻的侍卫们,匆匆而过的宫女以及窃窃私语的太监,这一切她早已看的一清二楚。
现在的她已经熟悉了这座皇宫中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最偏僻的小路,哪道宫门守卫最松懈,哪一处的假山后头最适合藏身。
她全部都已经了如指掌。
并且她也在这段时间里摸清了很多人各自的身份。
谁和谁私下是一档,谁在暗地里为谁办事,谁拿着实权却深藏不露。
而这一切都是拜她那副痴傻的模样所赐。
因为她看起来蠢笨,什么都不懂,所以别人在她面前说话毫无忌惮。
宫女们会当着她的面议论主子的是非,太监们会在她的身边商量着见不得光的交易,甚至连一些守口如瓶的秘密也会在他的面前被当做笑话说出来。
反正说了她也听不懂,听懂了也记不住,至少他们是这么想的。
沈胭媚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与其说是叹气,不如说是一声无声的嘲讽。
“你为什么就这么傻傻的把什么事情都告诉我呢?到底是你觉得我比较傻,还是你自己才是最蠢的?”
想到此处,她默默的将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再沉溺这种看似平静,实则危险的温柔之中,不能每天用装傻话来片刻的安宁与虚假的亲近。
今晚必须行动了,她的视线变得格外清晰,脚步却没有停,心里已经做下了决定。
哪怕她很清楚,一旦迈出那一步,他和亭中的那个人就再也回不到现在这副模样了。
天色渐暗,暮色染晕了整片天空。
而沈胭媚来到了那个秘密的地方。
那是一处被高墙和老树掩盖的密闭角落,门口已经守着几名侍卫,他们背脊挺的笔直,手中的长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胭媚隐藏在暗处,屏住呼吸,小心的观察着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
果然如她所料,没过多久,侍卫们的眼皮便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呼——”
不知谁先打了一个尝尝他,紧接着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的擡手捂着嘴,眼里的警惕慢慢便被困意给取代。
有些人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这是怎么了?”其中一名侍卫声音开始变得发虚:“怎么头感觉这么晕啊?”
另一名侍卫也是头晕目眩,连连点头:“我也是……好困啊。”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伸手去扶身边的人。
“我们可不能就这样睡着啊,不然可是得掉头的……”
话音未落,两人的腿同时一软,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都得跪倒在地,紧接着一个一个侧倒,昏昏沉睡了过去。
剩下的侍卫们也没能坚持太久,一个个摇晃着倒下,很快就失去了生息。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沈胭媚这才从阴影之中缓缓走出,脚步轻的没有声音,她低着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几个人,眼底闪着冷光。
怎么可能会不睡着呢?
因为今夜御膳房送来的饮食里,早就被她动了手脚。
正因为她这副痴傻的模样,以及皇帝的庇护所,所以没有人敢伤她。
沈胭媚很轻易便来到了御膳房,那位被他逼着下手的御膳房下人,此刻恐怕已经不知道是死是活。
沈胭媚蹲下身子,利落的从两名侍卫的腰间解下了配剑,她没有贪多,只是选择了其中一把,那剑身更轻,也更精致。
她把剑系在了腰间,握了握剑柄,确认不会滑落,这才擡起头,视线越过地上的侍卫们,落在了那扇沉重的门上。
这是一道老旧的大门,门把厚的能隔绝一切的声音,而这扇门之后藏着沈胭媚此行的其中一个目标。
那里头藏着一把剑,那是沈胭媚曾在逃命之时,意外弄丢的宝剑。
这也是当年母亲留给她的剑。
那次仓皇出逃,她不小心遗落了这把剑,后来每一次午夜惊醒,她都能清晰的回想起母亲,把剑交给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这样的无力让她无法把这件事轻易的放弃。
并且失去了这把剑的日子里,自己的武力也没有发挥完整,可以说她现在已经与这把剑完全融为了一体。
这些日子以来,他想方设法潜入此地,甚至不惜冒着掉头的风险。
对别人来说,这只是一把武器,可对她而言,那是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温度,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念想。
毕竟这把剑的名字便是用母亲的名字命名的。
不过好在这次的冒险不仅要夺回剑,更是得知了一个身世上的秘密。
沈胭媚擡手扶住了门环,眼神却变得坚定了起来。
“娘,我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