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第62章阿默尔
阿默尔裹在薄被里,听出了那个声音,是三个雄虫中为首的那个。
阿默尔没有转身,眼睛睁着,看着墙壁上月光投下的窗棂影子,睫毛很久没有眨。
“你在说什么!”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惶,“议会让我们值守,不是让我们——”
“我知道议会让我们做什么。”为首的那个雄虫打断了他,“但妈咪没有把我们当工具,我们为什么不能靠近他?”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阿默尔看见那条银线被三个影子切割成了几段,影子们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原地。
“我想陪妈咪睡觉,不是议会要求的那种。就是像幼崽陪着母亲那样。”
阿默尔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慢慢地翻过身来。
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侧和银白色的发丝,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照得格外清透,像是夜里结了薄冰的湖面。
三个雄虫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
为首的站在最前面,棕红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项圈是深红色的,昭示着极高的精神力等级,他的双手垂在身侧,镣铐下的绒布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角,被月光照得柔软。
他身后的两个雄虫,一个死死低着头,耳尖红透了。
另一个紧紧攥着衣角,显然也很紧张。
阿默尔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床沿。
在三个雄虫眼里,那只从月光里伸出来的手,像是某种不可拒绝的召唤。
为首的雄虫喉结滚动,迈出了一步,他身后的两个迟疑了一瞬,也跟了上来。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走向从未敢想象过的、过分柔软的事物。
他们在床沿停下。
阿默尔往床的里侧挪了挪,腾出一片空位。
床很大,足够容纳不止一个虫族,他拍了拍那片空位,又擡头看他们,然后他比划:上来吧。
三个雄虫面面相觑。
为首的雄虫小心翼翼地坐上床沿,动作轻得像是怕压皱一片花瓣,抑制镣铐碰到床沿的木质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僵了一下,飞快地用另一只手垫住镣铐,不让它再发出声音。
阿默尔看见了,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雄虫的呼吸停了一拍。
阿默尔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上方的被子上,让他的掌心落在那个位置。
然后他比划:虫崽在里面。
雄虫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覆盖在虫母小腹的位置。
薄被下的体温透过织物传过来,温热,柔软,带着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生命律动。
那是虫母精神力联结的脉动,像是深海里最轻最轻的潮汐,一下,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妈咪,您好伟大。”
抑制器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另外两个雄虫紧张地看过来,却看见这个精神力等级高到被议会列为重点培养对象的年轻雄虫正死死咬着嘴唇,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砸在薄被上。
“我……”古戈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从来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阿默尔安静地看着他,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另外两个雄虫不知什么时候也坐了上来,一个蜷缩在床尾,抱着膝盖,下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另一个侧躺在阿默尔身后,不敢靠近,只是面朝着虫母的背影。
阿默尔打了个哈欠。
孕早期的困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沉甸甸地压着眼皮。
他眨了眨眼睛,又比划了一下,手势很慢,带着困意特有的慵懒:睡吧。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爬过散落的绒布,爬过桌上没有动过的水果,爬过床沿垂落的薄被。
阿默尔睡着了,他的手从小腹上滑落,被古戈力托住,放回被子里。
虫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像一小片流淌的月光。他的眉头舒展着,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梦里也记得,小腹深处那个潮汐般的脉动。
寝殿外间,夜巡的侍从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三个雄虫蜷缩在虫母的床上,没有人越界,没有人触碰不该触碰的地方。
他们只是围着那个银发的小小身影,像幼崽围着母亲,像行星围着恒星。
侍从沉默片刻,轻轻合上了门。
走廊尽头,西里尔靠在墙上,双臂抱胸,眼镜片反射着廊灯的光,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睛是什么神情。
“怎么样。”他问。
侍从低头:“三个都在床上,没有交/配行为,妈咪睡着了。”
西里尔摘下眼镜,用拇指缓缓擦拭着镜片,动作很慢。
“明天早上,”西里尔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给陛下的寝殿送双倍的水果。”
他转身离开,走到拐角处时,他停了一下。
“还有,”西里尔没有回头,“把那三个雄虫的抑制器档位调低一档,就说是医疗官的医嘱,孕早期虫母需要平和的精神力环境,高强度的抑制信号会产生干扰。”
侍从躬身:“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虫母又怀孕了,一次又一次的生产使虫母变得越来越受欢迎,全虫族共同抚养虫母,孩子们也会受到所有虫族的供养。
怀孕的虫母闻上去也格外甜美,西里尔一直在等待和虫母单独相处的日子,终于有一天,他等来了这个机会。
西里尔端着水果托盘走进寝殿的时候,阿默尔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却没有吃,只是垂着眼睛看着它,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孕肚已经微微隆起,在宽松的睡袍下撑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西里尔将托盘放在矮桌上,没有退出去。
“妈咪。”西里尔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摘下了眼镜。
阿默尔这才发现,摘掉眼镜的西里尔看上去和平时不太一样,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妈咪,我想向您求一个名分。”
阿默尔手里的葡萄掉在了软榻上:?
西里尔:“我想要一个能够被您记住名字的王夫身份。”
阿默尔比划:好啊。
“妈咪……您这就同意了?”西里尔准备了很久的说辞没有用上,他以为会有的犹豫、权衡、考量,全都没有发生。
阿默尔把葡萄捡起来,塞进嘴里,鼓着一边腮帮子嚼了嚼,然后比划:还有别的事吗?
西里尔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阿默尔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没有了。”西里尔低下头,重新戴上眼镜,镜片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翻涌的潮水。他站起身,后退一步,躬身行礼,但在他转身的时候,阿默尔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消息传开是在当天下午。
卡修从前线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战甲还没来得及卸,翅翼上沾着边境星域的灰白色尘埃。他把头盔扔给副官,大步穿过中央塔的长廊,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刚从战场上带下来尚未冷却的杀意。
他推开寝殿的门。
阿默尔正坐在床上,周围围着好几个雄虫。
古戈力在给他剥坚果,另外两个雄虫一个在替他揉小腿,孕期的虫母容易浮肿。
另一个在轻声念一本诗集,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窗台上停着的鸟。
阿默尔看见卡修,眼睛亮了一下,擡手比划:你回来了?
卡修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的雄虫们,最后落在阿默尔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西里尔说……你给了他名分。”
阿默尔点了点头。
“为什么。”卡修问。
阿默尔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安静得像一池不会泛起涟漪的水。他比划:他想要。
卡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想要你就给?”
阿默尔不太理解卡修为什么要这样问:给谁名分都一样啊,我是虫母,是你们的王,我想给就给了,我看他也挺开心的,有什么问题吗?
卡修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站在原地晃了晃。
他大步走过来,战甲都没卸干净的翅翼在身后拖曳出金属摩擦的声响,然后他在床前蹲下来,单膝跪地,仰头看着阿默尔,那双在战场上从未有过一丝退缩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
“王,不……陛下,”卡修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那我呢?”
卡修将额头抵在阿默尔的手背上。
“我在前线,”卡修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压抑到极限的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会不会又吐了,我把对面星域的指挥官脑袋拧下来的时候,想的都是打完了就能回来见你了。”
他擡起头,眼眶通红:“您是王,确实是给谁名分都一样,可对我来说不一样。”
他握住阿默尔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战甲之下的心跳快而重,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妈咪,你给我的,和给西里尔的,是一样的吗?”
阿默尔坐在床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一小半侧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隆起的孕肚上。
阿默尔:可是我们已经有孩子了啊,你是孩子们的父亲,你害怕什么?
卡修的眼眶倏地红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泪水从那双杀过无数敌虫的眼睛里滚落,砸在阿默尔的手背上。
他把阿默尔的手翻过来,将嘴唇贴在他的掌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您的承诺,妈咪……我爱您。”
窗外,中央塔的钟声敲响,晚风穿过长廊,穿过门缝,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将桌上那盘双倍的水果吹得微微晃动。
西里尔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转身走进了长廊深处的阴影里。
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