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第68章乌弗僵
乌弗僵坐在沙发边缘,手掌被阿默尔轻轻按在那隆起的小腹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传来颤动,那是虫崽在动。
尚未成形的生命正隔着薄薄的衣料和温热的皮肤,一下一下地碰触他的手掌,很有活力。
是虫族的未来啊!
虫母肚子里,全都是虫族的未来!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里那股酸涩的热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多少年了……
他十四岁进军校,二十岁上战场,三十五岁成为联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统帅。
他指挥过上千场战役,签署过无数道军令,肩章上的每一颗将星都是用敌人的血和自己的骨换来的,所有人都敬畏他,下属服从他,敌人恐惧他,同僚忌惮他,没有人爱他。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被温柔对待是这种感觉。
像冻土深处埋了数百年的种子,忽然被一缕春日照透了冰层。
阿默尔靠在他身侧,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银白的眼睫安静地垂下来。
他的脸颊微微偏着,几乎要蹭到乌弗军装的肩章,发梢散落下来,有几缕搭在乌弗深色的袖口上,像初雪落在沉默的山岩上。
乌弗低头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瞳深处翻涌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
他的手依然覆在阿默尔的小腹上。
虫崽似乎也累了,不再动弹,安静地蜷缩在温暖的保护中。
一大一小两个生命,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依偎在他身侧,把最脆弱的部位交给他这个满手血腥的军虫。
他配吗?
乌弗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天在欢迎仪式上,他站在人群最边缘,远远地看着阿默尔从花雨中走过,银白的发被光点亮,灰蓝的眼眸里映着漫天飞舞的花瓣,笑容纯粹得像是不属于这个充满算计和硝烟的世界。
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痛得他几乎要后退。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
他不敢上前。
狄洛斯可以优雅从容地献上祝福,伊恩可以钻进玩偶服笨拙地逗他笑,卡修可以理直气壮地宣誓主权……
那些年轻的、鲜活的、没有被战争彻底吞噬的雄虫们,都可以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爱慕。
而他呢?
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出一句“我喜欢您”。
这几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被咽回去。
他不敢奢望。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虫母的青睐?
可是现在,阿默尔就靠在他身边,睡着的样子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光精灵。
他的手被阿默尔轻轻按着,掌心贴着那温暖的小腹,手背上还残留着刚才被阿默尔指尖触碰时的酥麻感。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
眼泪从乌弗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沿着他线条冷硬的脸颊滚下来。
他咬紧牙关,喉结上下滚动,把剩余的泪意全部压回去。
他是统帅,他不能在虫母面前失态。
可是虫母睡着了,他不用再端着了,不用再维持那副坚不可摧的铠甲。
乌弗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覆在阿默尔腹部的那只手。
他轻柔地用拇指在阿默尔的肚子上画了一个圈。
“……谢谢您。”他的嘴唇翕动,“愿意让我……靠近您。”
阿默尔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乌弗没有察觉,他正沉浸在让他感到疼痛的情绪中。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窗外的日光从清晨的浅金色慢慢变成了午前的亮白,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而他一动也不想动。
阿默尔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像是清晨林间的薄雾,又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
乌弗以前不知道“安心”也是有味道的,但现在他知道了。
阿默尔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乌弗依然保持着那个笔挺的坐姿,下巴微收,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墨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肃杀,只有柔软到不可思议的东西。
阿默尔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觉得这个统帅真的很好玩。
他想了想,决定继续装睡。
而且他还要“顺便”往乌弗那边再靠一点。
于是,在“睡梦”中,阿默尔的头从沙发靠背上轻轻滑落,像是完全无意识地,靠在了乌弗的肩章上。
那颗银色的将星冰凉的触感贴在他的额角,有些硌。
但下面的肩膀坚实而温热,隔着军装也能感受到那稳定的支撑力。
阿默尔轻轻蹭了蹭,找到了一个不会被将星硌到的角度,然后把脸埋在乌弗的肩窝旁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透过军装的面料,喷洒在乌弗的颈侧。
乌弗浑身僵住,瞳孔微微放大,那滴眼泪消失的地方,又隐隐泛起潮湿的水光。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沙发上那一对身影笼在温暖的光晕中。
坐在一旁的高大军虫,僵硬的背脊在光中微微起伏,像在守护一场易醒的梦。
*
联邦与帝国交界的星域,此刻被战列舰的装甲反光填满。
帝国攻打进来了。
消息传来时,阿默尔正在居所的花房里给一盆新栽的星辉草浇水。
狄洛斯亲自带着军情急报走进来,用最短的篇幅说明了情况。
“帝国舰队于今晨跃迁至争议星域,主力舰十二艘,护卫舰及驱逐舰四十余艘,已与联邦边防舰队形成对峙。”
“帝国的宣战理由只有一条:虫母逾期未归,联邦必须立即交还。”
“我们没有扣留您。”狄洛斯说这话时,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疲惫,“但他们不信。”
阿默尔放下水壶,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花房温室的柔光,却没有了往日的平静。
他擡起手,比划:是艾凛和诺顿他们?
“不知道,但是,领舰的是帝国第一舰队旗舰‘永夜号’,”狄洛斯顿了顿,“根据情报,舰上有帝国四位亲王——艾凛、诺顿、维萨、欧迦。”
阿默尔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四个人,全来了?
他的四位王夫,丢下帝国的政务和军务,开着战列舰跑到联邦边境来要人。
这场面,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不能打。
无论哪一方开火,死伤的都是他想要保护的生命。
他擡头看向狄洛斯,比划:带我去战场。
狄洛斯沉默了片刻,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然而安排的结果并不是狄洛斯的车,而是乌弗的运输机。
统帅站在机舱门口,一身作战服,腰间配着枪,脸上的表情冷硬得像是刚从战场上被挖出来。
他看见阿默尔被侍从扶着走过来,眉头拧了一下,然后大步上前,一言不发地将阿默尔打横抱起,轻轻放进了机舱内改装过的减震座椅里。
“战区空域有交火风险,”他一边替阿默尔扣上安全束带,一边用那种汇报军情的语气说,“我会全程护送陛下。”
阿默尔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乌弗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擡头,只是把安全带又检查了一遍。
运输机在四架联邦护卫舰的伴随下驶入战场空域时,窗外的星空已经被舰队的信号灯染成了冷蓝色。
联邦这边,防线已经拉到了最高等级,所有舰船的武器系统都处于预热状态。
帝国那边,“永夜号”庞大而优美的舰体悬浮在舰队最前方,舰身上的帝国徽记在星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战争一触即发。
乌弗抱起阿默尔,走进运输机的通讯指挥舱。
联邦的通讯官已经接通了与帝国舰队的公共频道——这是狄洛斯在阿默尔的要求下提前安排的,一个所有舰船都能接收到的开放频率。
乌弗低下头,将通讯器的镜头轻轻调整到阿默尔面前的高度。
他墨绿色的眼瞳在仪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阿默尔。
阿默尔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通讯器。
他比划着:艾凛,诺顿,维萨,欧迦——你们在干什么?
公共频道里一阵短暂的杂音,然后像是有什么人撞翻了东西,接着是一连串的惊呼和命令声。
几秒后,联邦这边所有的传感器都捕捉到了同一个画面:
帝国舰队最前方的那艘旗舰,舰桥里似乎炸开了锅!
“永夜号”舰桥上,艾凛原本正站在战术投影台前,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指着星图上的某个坐标,嘴里还在说着什么“联邦如果三小时内不回应,就从侧翼施加压力”。
然后阿默尔的图像从通讯频道里传了出来。
艾凛缓缓转过身,看向通讯台,脸上出现了极其罕见的空白。
“……陛下?”
站在通讯台旁边的诺顿已经一把夺过了通讯官的话筒,他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怕吓到通讯那头的人:“妈咪,你在哪里?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阿默尔摇了摇头。
后排的维萨直接推开了挡路的副官:“妈咪!你是不是被挟持了?如果是你就咳嗽两声!我们马上打进去救你!”
阿默尔听着通讯频道里此起彼伏的熟悉声音,一只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孕肚,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没有谁挟持我,我很安全,宝宝也很好!你们马上把武器系统关掉,所有舰船后退到边境线以外。”
帝国舰队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艾凛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全军,关闭武器系统,全舰队后撤至帝国边境一侧,立刻执行。”
他下达完命令,又加了一句,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所有坚硬的铠甲都在这一刻哗啦啦地碎了一地:“妈咪,你什么时候回家?”
阿默尔握着通讯器,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他:“很快了。”
欧迦的声音最后一个响起:“妈咪,联邦那边对你怎么样?需要我过去吗?”
阿默尔忍不住弯起嘴角:都很好。你不用过来,我会回去的。等我回去的时候,你们四个一起来接我。
公共频道里传来了维萨压低了但仍然被所有人听到的欢呼声,诺顿重重呼出一口气的声音,以及艾凛几乎无法捕捉的一声笑。
阿默尔心满意足地靠回座椅里。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虫崽似乎被刚才那番阵仗惊醒了,正不满地踢着他的掌心。
他一边安抚地拍着肚子,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回去以后要怎么跟这四个王夫“算账”。
开着战列舰来联邦要人,这种事也就他们干得出来。
不对!
他想了想卡修、狄洛斯、伊恩和乌弗,觉得联邦这边的雄虫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阿默尔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看来以后,他真的要时常在两片星域之间来回穿梭了。
联邦舰队在乌弗的命令下也开始有序后撤。
两边的战舰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各自退回到边境线的两侧。
几分钟前还剑拔弩张的星域,此刻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那些尚未散尽的尾迹粒子在虚空中缓缓飘散,证明刚才的紧张并非幻觉。
乌弗走到阿默尔面前,弯腰替他解开了安全束带。
“陛下,”他垂着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任务完成。”
阿默尔仰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里盛着窗外的星光和一抹温软的无奈。
他伸手拉过乌弗的手腕,摊开他粗粝的手掌,在掌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两个字:谢谢。
写完之后,他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了一小会儿,方才缓缓收回,重新覆在自己的孕肚上。
乌弗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阿默尔的触感,像一滴落入焦土的细雨,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他握住手掌,仿佛握住了一段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深情。
然后他重新站直,恢复了那副冷硬的统帅姿态,“我会亲自护送您回家,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