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第69章运输机
运输机在联邦边境基地降落时,舷窗外已经能看到帝国舰队重新排列成的护航阵型。
四艘亲王级战列舰像忠诚的卫兵，静静悬停在星空中，舰首的徽记在恒星光芒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乌弗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向舱门。
他站在阿默尔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舷窗外射入的大部分光线,像一座沉默的山峦。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机舱内仪器的嗡鸣声淹没，“帝国舰队已在边境线外等候。按照协议,我将在此处将您移交给帝国方。”
阿默尔点点头,他站在“曙光号”中立空间站的观景大厅里，他一手扶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一手被乌弗轻轻握着，灰蓝色的眼眸望向落地窗外那片浩瀚的星海。
联邦的代表们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狄洛斯的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依旧优雅得体，但那双熔岩暗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暗流。
伊恩站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默尔的背影,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
卡修靠在墙边,双臂抱胸,下颌线绷得死紧。
乌弗站在阿默尔身侧，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阿默尔与自己交握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地看，仿佛在默记什么。
阿默尔松开了乌弗的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联邦的四位雄虫，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温柔和歉意。
他擡起手，慢慢地比划：我要回去了。
伊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陛下——”
阿默尔对他笑了笑，继续比划：艾凛他们在边境等着了，我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卡修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狄洛斯沉默了片刻，向前走了一步，在距离阿默尔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克制：“陛下，联邦永远是您的家。无论何时，只要您愿意回来，这里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阿默尔看着他，点了点头，又转向卡修。
卡修依然闭着眼，胸膛起伏了一下，才缓缓睁开眼瞳，他看着阿默尔，声音沙哑：“您还会回来吗？”
阿默尔弯起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比划：会回来的，我答应过你们。而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擡起头，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调皮的光芒：宝宝们也想念联邦的星星果。
伊恩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带着泪光，他大步走上前，在阿默尔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声音带着鼻音：“那说好了。您要按时吃饭，不要太累，回来之前提前告诉我们，我去接您。”
阿默尔伸手，轻轻揉了揉伊恩的头发，点了点头。
乌弗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阿默尔身边，直到所有人都道别完了，他才缓缓擡起手，将阿默尔的手重新握进掌心，低头，在阿默尔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阿默尔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最后看了联邦的雄虫们一眼，然后转身，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走向通往帝国舰队的对接通道。
银白的长发在他身后轻轻摆动，孕期的步伐缓慢却坚定。
他走到通道尽头时，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对着依然站在原地目送他的四个身影，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比划了最后一句：我会想你们的。
对接通道的门缓缓关闭，将四个身影隔绝在另一端。
帝国舰队旗舰“永夜号”的舰桥里，艾凛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对接完成信号，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到阿默尔在侍从的陪同下走出升降梯，立刻大步迎了上去。
他在阿默尔面前站定，目光仔仔细细地将阿默尔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没有消瘦、精神状态良好，才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欢迎回家，陛下。”
阿默尔仰头看着他，弯起眼睛，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艾凛的袖口，比划：我饿了。
艾凛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起嘴角：“膳食已经准备好了，诺顿亲自拟的菜单，维萨去厨房盯了半个小时，欧迦在餐厅等了您一早上。”
阿默尔忍不住笑了出来，被艾凛扶着，慢慢走向餐厅的方向。
路过舰桥的舷窗时，他向外看了一眼。
联邦的舰队依然静静悬浮在边境线另一侧，四艘舰船的主灯都亮着，在星海中像四颗不肯熄灭的星辰。
阿默尔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再见。
我会回来的。
因为那里，也有我牵挂的人。
*
三个月后。
联邦统帅部收到了一条来自帝国境内的加密通讯。
通讯内容很短，只有一段影像。
影像里，阿默尔坐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怀里抱着好几个裹在银白色襁褓中的新生虫崽。
小家伙们紧闭着眼睛，小小的拳头攥在胸前，阿默尔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光芒。
孩子们太多了，他已经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了。
但是没关系，他爱他们。
然后他擡起头，对着镜头，弯起眼睛，用口型说：想我了吗？
影像播放完毕后，统帅部的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狄洛斯摘下眼镜，用拇指缓缓擦拭镜片，动作很慢。
伊恩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卡修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
乌弗坐在角落里，垂着眼，没有人看清他的表情。
阿默尔一笑：等一等，我也想你们了。
*
两个月后，阿默尔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回到了联邦，怀里抱着出生不久的虫崽，身后跟着四位帝国亲王。
他们这次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送虫母“探亲”的，顺便和联邦签署第一份正式的《星际和平与互助条约》。
签约仪式结束后，阿默尔在两国代表的簇拥下走出空间站的观景大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联邦的星河与帝国的星云在同一片宇宙中交相辉映，分不清彼此。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片浩瀚的星海，一手扶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那里又有新的生命在悄然孕育。
另一只手被谁轻轻握着，分不清是谁的指尖，温热的、粗糙的、细腻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稳稳地托在中央。
窗外，联邦的星河与帝国的星云在黑暗中交汇，亿万颗恒星在同一片宇宙中静静燃烧，光芒穿越漫长的光年，落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碎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那里刚好被轻轻踢了一下。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擡起手，在肚皮上轻轻回敲了一下。
没过多久，又是一脚，像是在跟他玩某种只有母子之间才懂的游戏。
阿默尔突然觉得，这片曾经分裂了数十年的星域，也许并没有那么遥远。
只要有人愿意跨出那一步，愿意相信爱可以跨越偏见与仇恨，那么再远的星辰，也会为彼此照亮。
他低头，对着肚子里轻轻踢蹬的小生命，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宝宝，你看，这片星空，以后就是我们共同的家了。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维萨的声音压低了，但依然充满穿透力：“等等，妈咪刚才是不是在和肚子里的宝宝玩？我也想玩。”
诺顿冷静地拦住他：“你先把手里那盘水果放下再去玩。”
欧迦在一旁轻笑出声。
阿默尔没有回头，但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松开那只被握着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着这群跨越了两个阵营、九个性格迥异却都固执地守在他身边的雄虫们。
他擡起手，慢慢地比划：我饿了。
维萨立刻举起手中的水果盘：“陛下！我刚切的！”
诺顿叹了口气：“那是我切了一个小时的成果。”
伊恩不甘示弱地从人群中挤出来：“陛下，我从联邦带了您最喜欢的星星果酱！特地冰镇了一路！”
卡修冷哼一声：“星星果酱有什么稀罕的，我带了整箱的营养补给，经过医疗部认证，最适合孕后期的虫母。”
狄洛斯微笑着补充：“我已经让人在曦光殿准备好了晚餐，按照陛下上次称赞过的口味做了调整。”
艾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递到阿默尔手边。
阿默尔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度正好，温度也正好。
他擡头看了艾凛一眼，弯起眼睛。
艾凛别过头去，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阿默尔抱着杯子，环顾了一圈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雄虫们。
联邦的、帝国的、沉稳的、暴躁的、热情的、沉默的、年轻的、年长的。
每一个都用各自的方式在表达着同一件事。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独自看着冰冷的星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那样度过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被这么多人包围着、牵挂着、珍视着。
阿默尔眨了眨眼睛，把那一点上涌的酸涩眨了回去。
他放下杯子，再次比划：我想去花园走走。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移师到了空间站的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生态穹顶，移植了来自联邦和帝国各地的植物，在精密的温控系统下同时绽放着不同季节的花朵。
花香在温暖的空气中交织，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穿过花丛，通向深处的一座白色凉亭。
阿默尔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因为孕肚让他需要更小心地保持平衡。
但他没有让人扶，他想自己走一走。
雄虫们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走到凉亭里，在石凳上坐下来。
晚风穿过花丛，带来一阵混合着玫瑰和星辉草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陆续走进凉亭的雄虫们，比划：这里真好看。
狄洛斯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温和：“如果您喜欢，可以在联邦也建一座同样的花园，或者，在帝国也建一座？”
阿默尔摇了摇头，比划：不用建，我可以两边都来看，这样就很好。
他说完这句话，伊恩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陛下，您知不知道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多让人想哭？”
阿默尔歪了歪头，比划：那你要哭吗？我可以借你袖子。
伊恩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出来，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很灿烂：“不用了陛下，我自己有袖子。”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最不苟言笑的乌弗，嘴角都似乎动了一下。
阿默尔看着他们笑成一团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的。
他低下头，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在心里对里面的小家伙说：宝宝，你看，你有这么多父亲，虽然他们有时候很吵，有时候很笨，有时候还会打架，但他们都很爱你。我也是。
夜渐渐深了，阿默尔开始打哈欠。
艾凛最先注意到，他站起身，走到阿默尔面前，微微俯身：“陛下，该休息了。”
阿默尔揉了揉眼睛，没有反驳，乖乖地伸出手。
艾凛将他从石凳上扶起来，动作轻柔而稳健。
其他人也陆续站了起来，没有人争抢，没有人喧哗，只是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像一支沉默而忠诚的护卫队。
阿默尔被艾凛扶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向身后那群在月光下站成一排的身影。
他擡起手，在夜风中轻轻地比划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夜风拂过花丛，星光洒满归途。
那片曾经分裂的星域，此刻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闪耀着。
而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