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第67章伊恩的
伊恩的动作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撑在阿默尔上方,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呼吸又重又急,那双总是带着痞气和攻击性的眼睛此刻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犹豫。
他的目光落在阿默尔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安静地孕育着一个脆弱的小生命。
“……不行。”伊恩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闭了闭眼,翻身从阿默尔身上下来,仰面躺在柔软的被褥上,一只手还紧紧握着阿默尔的手,另一只手臂横在眼睛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陛下现在怀着宝宝,我不能……万一伤到了怎么办。”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显然忍得极其辛苦。
浴巾早就松了,堪堪挂在腰际,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伤到他,不能伤到虫崽。
阿默尔侧过身,安静地看着他。
年轻的雄虫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手臂挡着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嘴巴抿得死紧,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未得纾解的欲望,但他硬生生把自己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明明刚才还那么理直气壮地索要“全部的偏爱”,明明那么急切地想在他身上留下印记,却在最后一刻自己踩了刹车。
阿默尔伸出手,轻轻拿开了伊恩挡在脸上的手臂。
伊恩的眼睛露了出来,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瞳孔里翻涌着未熄的暗火,却硬是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偏过头,对上阿默尔那双澄澈的灰蓝色眼眸,喉结又滚了一下:“……陛下,您别这么看我。”
阿默尔眨了眨眼,没有移开目光,反而伸手摸了摸伊恩发烫的脸颊,手凉凉的,触在滚烫的皮肤上,激得伊恩轻轻打了个颤。
他比划:你很好。
伊恩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又有点甜:“被您发好虫卡了?在这种时候?”
阿默尔摇摇头,又比划:不是好虫卡。是说你很好,会自己停下来。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弯了弯,比划了一个让伊恩呼吸都要停掉的手势:奖励。
“什么奖——”
话没说完,阿默尔已经凑了过来。
他双手轻轻搭在伊恩的肩膀上,侧过头,将嘴唇贴在了伊恩的唇角。
一个温软的吻,从唇角慢慢移到唇心,笨拙又认真地含住了伊恩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伊恩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擡起来,扣住了阿默尔的后脑,想要加深这个吻,却在掌心触到那头柔软银发的瞬间又猛地收了力道,变成了一个虚虚拢着的姿势,不敢用力,不敢压,不敢索取更多。
阿默尔退开一点,看着他呆滞的表情,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比划:这是奖励。谢谢你心疼宝宝。
伊恩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全跑调的话:“……您再这样我真的会死的。”
阿默尔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像安抚一只委屈的大型犬,然后重新躺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好自己,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外面,亮晶晶地看着伊恩。
伊恩盯着天花板做了三个深呼吸,然后猛地翻身坐起来,背对着阿默尔,声音闷闷的:“……我去冲个冷水澡。”
“再冲就第二趟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抓起散落的浴巾胡乱围了一下,逃也似的往浴室方向走。
身后传来气音般的笑声。
伊恩的脚步顿了顿,耳根红得更厉害了,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浴室的门重新关上,水声再次响起。
这一回,绝对是冷水!
*
第二天清晨,阿默尔是被一股轻微的失重感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雄虫从休息室的床上轻轻抱起来。
银白的长发垂落,在半空中轻轻晃荡。他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脖子,手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
是军装的硬质领章?
……卡修?他含糊地发出一个气音。
“不是。”
回答他的声音低沉、克制,像被厚重的机甲外壳裹住的引擎轰鸣,压得很轻很轻。
阿默尔彻底睁开了眼。
映入视线的是一张线条冷硬的脸,深灰色的短发剃得很短,露出整个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他的眼睛是极深的墨绿色,像冻原深处的针叶林,即使在柔和的晨光中也化不开那份与生俱来的肃杀。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的线条像是用军刀削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是联盟的统帅,乌弗。
阿默尔记得他,昨天的欢迎仪式上,这位统帅全程站在虫群最边缘的位置,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花雨中也不曾暗淡半分。
他没有上前献花,没有致辞,甚至没有靠近,只是在仪式结束时,隔着重重群,朝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时候阿默尔只觉得他是个很严肃的军虫,现在被这位严肃的军虫抱在怀里,他才忽然意识到——乌弗很高,比卡修还高出几公分,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手臂托着他的背和膝弯,稳得像是用尺量过角度的虫形支架。
“陛下该启程了。”乌弗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咬准了才放出来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
阿默尔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还穿着昨晚那件丝质睡袍,领口有点歪,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乌弗像是才意识到什么,他偏过头,目光从阿默尔身上移开,落在走廊的墙壁上,同时手臂微微调整了角度,让阿默尔的身体更靠向自己胸口,用军装外套的下摆遮住了他露在外面的小腿。
“走廊温度偏低。”
他简洁地解释了一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墨绿色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阿默尔擡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虫,好像比他还会害羞诶。
到了休息室门口,伊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外交部制服,头发也打理得整齐,看到乌弗抱着阿默尔出来,眉毛立刻挑得老高。
“统帅阁下,您这是——”
“车在楼下。”乌弗截断了他的话,“伊恩事务官的行礼已经放入后备箱,请上车。”
伊恩被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噎了一下,但注意力很快转移到阿默尔身上,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委屈:“陛下,您昨晚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吧?”
阿默尔点点头,擡手比划:记得。听医师的话,不打架。
“还有呢?”伊恩不依不饶。
阿默尔想了想,灰蓝色的眼眸弯了一下,比划:下次见你,我们生宝宝。
伊恩的脸腾地红了,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确认乌弗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才凑到阿默尔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这个不急,身体要紧,但是您回去以后要给我打通讯,每天。”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外交官的从容模样,对阿默尔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向另一辆车,耳根还是红的。
自始至终,乌弗没有插一句话,他只是沉默地抱着阿默尔,等伊恩走远了,才重新迈开步子。
走廊里的侍从和警卫见到乌弗,全都立正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阿默尔注意到,他们看乌弗的眼神,和看狄洛斯、伊恩都不同。
他们崇拜他,服从他,也畏惧他。
乌弗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些注目礼只是空气。
到了楼下,一辆深黑色的装甲悬浮车停在门口。乌弗弯腰,将阿默尔轻轻放入后座,他还伸手挡了一下车门上沿,以防阿默尔碰到头。
这个动作让阿默尔想起了什么。
他坐定后,比划:谢谢。然后顿了顿,又比划:你抱了很久,手臂酸吗?
乌弗站在车门外,低头看着阿默尔比划完的手势,沉默了两秒。
“……不酸。”他说,“陛下很轻。”
比虫母标准体重轻了百分之十二,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这个数据在昨晚接到护送任务后,他从医疗档案里调出来看过,并且不知为何,记到现在。
乌弗关上车门,自己坐进了副驾驶座。
前排和后座之间的隔板没有升起,阿默尔可以看到他后脑勺上剃得齐整的发茬,和军装领口上方那一小截被晒成蜜色的后颈。
悬浮车平稳启动,驶出参议院区域,汇入城市上空的交通流。
阿默尔靠在舒适的座椅上,摸了摸肚子。
虫崽似乎醒了,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掌心,他低头笑了笑,然后擡头看向前方。
乌弗坐得笔直,肩膀打开,双手放在膝盖上,即使是坐在车里也没有丝毫松懈,从后面看,几乎像一尊穿军装的雕像。
阿默尔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小小的糖果——是昨天花园里那个星云熊玩偶塞给他的,用发光纤维纸包着,闪闪的很好看。
他剥开糖纸,身体前倾,伸手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缝隙递了过去。
乌弗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出现在肩膀旁边的那只手上。
纤细的手捏着一颗淡金色的糖果,糖纸上还带着微微的闪光。
“……陛下?”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透出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阿默尔把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乌弗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擡起手,接过了那颗糖果。
他的手指粗粝,指腹和虎口都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枪和操控机甲留下的。
“……谢谢陛下。”
阿默尔满意地靠回座椅,比划了一个“不客气”,也不管对方能不能从后视镜里看清。
乌弗将那颗糖果放进了军装胸前的口袋里,工工整整地放在最靠近心脏的那个内袋中,还用手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放稳了。
前座的副官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眼皮跳了跳,默默收回了视线。
悬浮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信号灯时,乌弗忽然开口了。
“陛下。”
阿默尔擡起头。
乌弗依然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得几乎不带感情:“帝国今晨确认安全,联邦情报部门将持续监控,每日向您汇报一次。您昨晚提到的矿脉评估报告,能源署会在今天中午前提交初稿。”
阿默尔笑了笑。
他很用心。
昨天只是在与狄洛斯聊天时随便提了一句母星的物资问题,乌弗就全部记住了。
阿默尔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转而落在了乌弗扶在膝盖上的右手手背上,那只手的肤色比他深一些,指骨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疤,掌心因为坐姿微微摊开着,可以看到厚厚的茧。
就是这双手,刚才抱了他那么久,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想做点什么。
于是他再次身体前倾,伸出手,将手指小心地穿过座椅缝隙,轻轻搭在乌弗的右手上。
手触碰到那只粗粝的手背时,能感觉到那坚硬的肌肉瞬间僵住,然后紧绷,像被拉满的弓弦。
阿默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像安抚,像感谢。
悬浮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阿默尔新的居所,环境清幽、戒备森严,车停稳的瞬间,乌弗几乎是立刻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他率先下车,绕到后座,为阿默尔拉开车门。
“陛下,请。”他伸出手,依旧是标准的护卫姿态,准备扶阿默尔下车。
阿默尔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借力站定。
说完,他松开手,抱着自己微隆的小腹,乌弗将他打横抱起,扛进屋内。
“!”阿默尔低低惊呼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乌弗的脖颈,银发随着动作散落,扫过对方军装挺括的领口。
他仰起脸,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清澈的笑意,就那么看着他。
乌弗抱着他,转身走进屋内,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他没有低头看阿默尔,下颚线绷得有些紧,耳廓那抹未消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些,墨绿色的眼瞳直视前方,仿佛在执行一项最高级别的押运任务。
屋内的侍从见状,立刻训练有素地垂下眼,无声地退开,留下足够的空间。
乌弗径直走向客厅中央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他走到跟前,却没有立刻将阿默尔放下,而是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评估沙发的柔软度和支撑力是否足够。
然后,他才将阿默尔轻轻放了上去,还不忘抽过旁边一个蓬松的靠垫,垫在他的腰后。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直起身,后退了半步,重新恢复了那种笔挺的军姿,只是呼吸的频率,比平时略快了一线。
阿默尔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怀里还抱着自己的肚子,仰头看着站在面前、高大得像一座沉默山峰的乌弗,他觉得这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军虫有点好玩,明明动作那么温柔,抱得那么稳,表情却严肃得像是在进行战术演练。
他弯起眼睛,伸出手,对着乌弗勾了勾手指。
乌弗的目光落在他纤白的手指上,顿了一下,才依言微微俯身,将耳朵凑近。
阿默尔用手拢在嘴边,用更轻、更软的气音,一字一顿地说:乌弗……抱得,很舒服。
他记住了副官刚才低声汇报时对他的称呼。
乌弗浑身一颤。
他猛地直起身,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悸动。
“……职责所在,陛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默尔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侧脸,觉得更开心了。他拍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沙发位置,比划:坐。
乌弗看了一眼那个位置,距离太近了。他沉默地走到沙发另一侧的单人扶手椅上,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阿默尔眨了眨眼,也没坚持。
他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乌弗。
乌弗?
阿默尔又唤了一声。
乌弗的指尖又颤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才转回视线,墨绿色的眼瞳望向阿默尔:“陛下,请吩咐。”
阿默尔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灰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宝宝好像很喜欢你。你抱我的时候,他动得特别温柔。
乌弗感觉自己的大脑似乎空白了一瞬。
虫崽……喜欢他?因为他的拥抱?这怎么可能?他双手沾染过无数鲜血和尘埃,抱过最冰冷的武器,也扼断过最凶残敌人的脖颈。他的怀抱,理应只与危险和杀戮相关,怎么会……被一个如此脆弱纯洁的小生命“喜欢”?
可阿默尔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纯然,没有丝毫作伪。
阿默尔看着他罕见地呆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再次拍拍身边的位置,比划,带着点小小的坚持和期待:坐这里嘛,宝宝想离你近一点。
乌弗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散发着无声邀请的位置。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纪律在拉响警报!
可他的身体,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他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然后,迈着比平时沉重许多的步伐,走到沙发边,在那块被阿默尔拍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依旧坐得笔直,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阿默尔身上那甜美气息的味道。
他僵硬地坐着,双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阿默尔却似乎对他的僵硬毫无所觉。
他很自然地挪了挪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银白的发梢几乎要蹭到乌弗挺括的军装袖口。
然后,他拉过乌弗那只布满硬茧的右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接触到那柔软而充满生命力的弧度时,乌弗整个虫都震了一下。
“是……虫崽?”
阿默尔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比划:看,他在和你打招呼。
乌弗低头,看着自己覆盖在阿默尔腹部的、与那纤细腰身相比显得格外粗粝宽大的手掌。
那只在战场上稳如磐石、扣动扳机绝不会颤抖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抖来。
一股酸涩而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他的眼眶。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用那只颤抖的手,在那温暖的弧线上,抚了一下。
阿默尔放松身体,完全倚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和乌弗坚实的臂膀旁。
高大冷硬的军虫,像最忠诚的守卫,僵硬又温柔地坐在一旁,一只手还轻轻护在虫母腹侧。
阿默尔安然假寐,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