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第54章阿默尔
阿默尔坐在床边,捧着空掉的杯子,脚上袜子穿得整整齐齐。
维克多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如果忽略床上那几只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的幼崽的话。
阿默尔一人给了他们一个吻,希望他们好好睡。
窗外的锤子声、号子声、搬运重物的闷响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阿默尔忍不住又挪到窗边,撩开一点点窗帘缝隙,往外看。
晨光比刚才更亮了些,将那片忙碌的空地照得清清楚楚。
虫族战士们似乎分成了好几组,有的在搅拌某种散发着微光的生物粘合剂,有的在搬运已经成型的弧形骨板,那是虫族巢xue特有的支撑结构,取材自星空巨兽的腿骨,轻巧坚韧,还能自然调节湿度。
他看到艾凛站在地基中央,正对着展开的全息蓝图比划着什么,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两个扛着骨板的战士经过他身边时,明显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溜走了。
阿默尔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艾凛认真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有点凶。
阿默尔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腹中传来一阵明显的蠕动。他轻轻“唔”了一声,手掌下意识抚上圆隆的腹侧。
里面的小家伙们大概也醒了,正活泼地伸展手脚,顶得他的肚皮这里鼓起一个小包,那里又滑过一道弧线。
他低头,隔着睡衣柔软的布料,能清晰看见肚皮上被顶起的细微起伏。
他忍不住用手指追着那道滑动的弧度,轻轻点了点。
调皮。
他无声地动动嘴唇,眼里却漾着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听起来有点急。
阿默尔刚转过身,进来的是老军官,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糊状的东西,以及几片烤得微黄的食物。
“陛下,该用早点了。”老军官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独眼扫过阿默尔还站在窗边的身影,眉头立刻皱起来,“窗口风大,您快回床上。”
阿默尔乖乖走回去坐下,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托盘。
那碗糊状物闻起来有谷物的清香,还掺杂着某种水果的甜味,面包看起来也松软可口,不像驻地平时那些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补给干粮。
就是卖相不咋地。
老军官注意到他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说:“是……联邦运输舰上一起送来的。说是特供孕期的营养餐,用几种高能谷物和星域水果调的糊,还有专门发酵的软面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帮家伙……想得还挺周到,知道您在怀孕。”
阿默尔眼睛亮了亮,伸手去拿勺子。
但孕肚顶在前面,他得微微侧身,手臂伸得有些别扭。
老军官看着他的动作,立刻帮他把托盘往近处挪了挪,又把勺子柄调整到更顺手的方向。
“谢谢。”阿默尔用手语比划,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老军官别开脸,独眼望向窗外喧闹的工地,耳根却有点发红:“您快吃,凉了不好。”
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补充,“维萨医官中午会过来给您做检查。还有……工程队说,巢xue的主体框架下午就能搭好,您……您要是想去看,到时候我们陪您去,地上杂物多,您走路要当心。”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地拉开门出去了,还差点撞上正要进来的一个年轻战士。
阿默尔捧着那碗温热的营养糊,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谷物糊细腻香滑,果甜清新,温度也恰到好处。他又掰了一小块软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很好吃,比他这几个月在驻地吃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
床上,一只幼崽迷迷糊糊醒来,耸动着小鼻子,循着香味滚到他腿边,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手。
阿默尔低头,用指尖沾了一点点糊糊,送到幼崽嘴边。
小家伙细长的舌头立刻卷走了那点美味,然后满足地哼唧着,又缩成一团睡了。
阿默尔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空碗放回托盘。
他靠在床头,手掌轻轻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顶,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脉动。
中午,阿默尔要喂幼崽。
五个小家伙挤在他怀里,争先恐后地往温暖的源头拱。有个最小总是被挤到一边,发出细细的委屈的呜声,阿默尔只好把他单独托起来,放在胸口最舒服的位置。它立刻安静了,小爪子扒着他的衣襟,吃得满脸都是。
远处,艾凛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他若有所感般,忽然转过头,望向阿默尔窗口的方向。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交汇。
阿默尔下意识地对他弯起了眼睛。
艾凛怔了一下,随即,那总是紧抿的唇角,向上牵动了一点点。
然后他转回头,指挥着战士们将又一块巨大的弧形骨板擡起,对准位置。
锤击声再次响起,稳固而充满希望。
阿默尔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腹部柔软的弧度。
那里,一个小鼓包正顶着他的掌心,调皮地动来动去。
他轻轻按住那个鼓包,无声地,温柔地,在心里说:“再等等,孩子们。我们的新家……就快建好了。”
*
接下来的几天,格鲁姆驻地像是被注入了强悍的生命力,锤声、号子声、重型机械的低鸣从清晨持续到日暮,从未停歇。
那座巢xue的骨架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不再是简陋的四方结构,而是遵循着虫族最古老的美学而立。
弧形的拱顶,交错的支撑骨,内部空间流畅而富有层次,像一颗正在孵化的、巨大的卵。
阿默尔被“勒令”待在房间里休养,但他总能找到办法“视察”工程。
有时是借口晒太阳,裹着诺顿送来的厚毯子,坐在远离工地的石墩上,捧着一杯热饮,远远地看着。
诺顿或维克多总会有一个不远不近地守着,确保没有飞溅的碎屑或跑闹的虫撞到他。
有时是“散步”,沿着被仔细清理过碎石的小径慢慢走,一只手习惯性地托着沉重的腹底。
每当他走近工地边缘,喧闹声总会低下去几分,战士们干活的动作似乎都放轻了些,偶尔有目光飞快地掠过他隆起的腹部,又迅速移开,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呵护的暖意。
第三天下午,巢xue的弧形穹顶合拢了最后一块骨板。
巨大的弧形空间已经有了雏形,比阿默尔想象中还要高,还要开阔。夕阳把内部的骨架染成温暖的铜色,他想象着这里铺上柔软吸音的生物毡毯,墙壁泛起适合幼崽的柔和暖光,角落里有恒温的育幼区,有可以攀爬玩耍的、包着软垫的结构……
夕阳的余晖给阿默尔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裹在厚厚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银白的发顶,仰头看着穹顶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惊叹和期待。因为孕期,他的脸颊比刚来时丰润了些,在暖光下显得柔软。
艾凛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只是基础框架,内部隔断、功能区划分、通风恒温系统、防护力场……都还没做。您提过的花园,在东南侧预留了位置,与主巢室有通道相连,采光最好,发光的苔藓孢子已经订购了,三天后到。”
阿默尔听得认真,眼睛越来越亮。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仔细些,却被脚下散落的细小骨料硌了一下,身体微微踉跄。
几乎在他晃动的瞬间,艾凛和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维克多同时动了。
艾凛离得更近,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维克多则更快地俯身,迅速扫开他面前那一小片地上的碎石。
“小心。”艾凛的声音绷紧了,握着他胳膊的手很稳。
阿默尔借着艾凛的力道站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比划:没事,只是没看见。
艾凛没松手,目光扫过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下意识又托住腹底的手:“累了?”
阿默尔老实点头。站久了,腰确实有点酸,沉甸甸的腹部也往下坠得厉害。
他比划:想回去坐会儿。
艾凛松开扶着他的手,却对维克多示意了一下。维克多立刻上前,沉默而坚定地站到了阿默尔另一侧,形成了无形的护卫姿态。
“送你回去。”艾凛简短地说,率先转身,走在前面半步,有意无意地挡开了可能存在的磕绊。
回房间的路很短,但阿默尔走得很慢。
孕晚期身体的负担日益明显,每走一段,他都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
艾凛和维克多也就跟着停下,没有任何催促,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门口时,他们遇见了端着一个大托盘的医疗官。托盘里是叠放整齐的、质地柔软的织物,还有几个散发着清香的盒子。
“陛下,”医疗官看见他们,似乎确认虫母无恙,才接着说,“后勤那边刚整理出来的,是孕期专用的衣物和护肤品,料子软,不磨皮肤。还有这个,”他指了指一个打开的盒子,里面是几块泛着珍珠光泽的香膏,“是抹在肚皮上,防裂的。”
阿默尔好奇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香膏,触手温润细腻,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他擡头,用目光询问。
“也是那艘运输舰上的……那帮联邦佬,准备得倒是齐全。”
阿默尔抿嘴笑了,眼睛弯起来:谢谢,我很需要。
医疗官“嗯”了一声,把托盘往维克多手里一塞:“送去陛下房里。”
然后像是完成什么重大任务,转身大步走了,背影依旧板正,只是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夜晚降临,驻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战士规律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阿默尔洗了澡,换上了新送来的柔软睡衣。
料子果然极其亲肤,宽松的剪裁完美容纳了他隆起的腹部。
他坐在床边,学着说明,抠了一小块那珍珠色的香膏,在掌心搓热,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紧绷的肚皮上。
膏体化开,滋润着皮肤,缓解了一些干痒感。
腹中的小家伙们似乎很喜欢这种温柔的抚触,活跃地动了几下。
阿默尔低笑着,手掌轻轻贴着滑动的弧度,感受着那鲜活的生命力。
“喜欢这个味道,是不是?”他无声地对肚子里的宝宝们说。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诺顿端着一杯温热的安神茶走了进来。
看到阿默尔正在抹香膏,他脚步顿了一下,耳尖微红,但很快镇定下来,将茶杯放在床头。
“维萨医官说,这个点喝,您晚上能睡得好些。”诺顿的声音很轻,目光礼貌地避开阿默尔衣襟微敞、露出部分圆润腹部的样子,只专注地看着他的脸,“您今天走动多了,腿有没有肿?”
阿默尔摇摇头,比划:还好,不肿。谢谢你,诺顿。
诺顿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撚着袖口,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陛下,巢xue……很快就能住了。艾凛大人催得很紧,工人们分三班倒。等内部的气味散一散,您和幼崽们就能搬进去。”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会比这里舒服很多。对您……对孩子们都好。”
阿默尔能听出他语气里那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和隐藏得很好的心疼。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诺顿放在床边的手背,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的笑容。
诺顿的手背颤了一下,随即,那总是抿着的唇角,也向上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您休息吧。”他低声说,替阿默尔掖了掖被角,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关严,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阿默尔喝完安神茶,躺进被窝。
新睡衣又软又暖,带着阳光和干净皂角的味道,肚皮上抹了香膏的地方清润舒适。窗外,属于他的新巢xue正在夜色中静静伫立,等待着注入生命与温暖。
他侧过身,手掌习惯性地搭在腹侧,感受着那里规律而有力的胎动。
困意如温润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明天,要去看看那个预留的花园位置。
要种上会发光的苔藓。
等孩子们出来,就可以在柔软的光毯上爬来爬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