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55章很不巧
很不巧,巢xue正式落成的那天，风雪也来了。
早上天空还是灰紫色的，到了中午,天边忽然压过来一道沉重的铅色云墙,像一堵看不见尽头的巨幕，缓缓向格鲁姆驻地推进。
风先到,从远处的荒原上呼啸而来,卷起地面的砂砾,打在巢xue的外壳上。
气温断崖式地往下掉。
阿默尔站在新巢xue的窗前，看着那道云墙越来越近。
他穿着诺顿缝的毛绒拖鞋,裹着维克多的外套,怀里抱着被风声惊醒的幼崽。
幼崽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发出不安的呜声,另外四个小家伙也醒了，挤在育幼篮里,触角不停地晃动,像是在问：怎么了？怎么了？
门被推开，维萨快步走进来，脸色比平时凝重：“陛下,暴风雪预计一小时内抵达。这是格鲁姆驻地有记录以来最大的一次寒流,气温会降到虫族耐受的极限以下。”
阿默尔看着他,比划：物资呢？
维萨沉默了一瞬：“补给船在路上了,但风雪太大，至少三天后才能抵达,陛下不用担心，我们会保护好您和殿下们。”
阿默尔点点头，他相信维萨。但他也知道,在暴风雪面前，信任不能当燃料，信心不能当食物。
风雪比预计来得更快。
半小时后，第一波寒流抵达驻地。
风大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锤击墙壁，发出连续的巨响。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从里面看不见外面，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气温骤降，即使巢xue有恒温系统，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墙壁渗透进来，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阿默尔把五个小家伙都拢进怀里，用被子把他们裹住，互相取暖。
*
驻地的风越来越大，像是有千万只虫在同时嘶鸣。
墙壁在震动，那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但阿默尔发现自己确实不冷了。
阿默尔的房间已经围了一圈雄虫，他们的体温像一个个小小的火炉，把他和幼崽们裹在中间，暖洋洋的。
风雪持续了一整夜。
补给船依然没有消息，通讯因为风雪干扰时断时续，最新消息是补给船被困在了距离驻地两天的航程外，至少要等到风雪停歇才能继续前进。
物资开始变得紧张，食堂里，每人的配给减半，战士们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吃完自己那份，然后继续去工地上干活——风雪虽大，巢xue内部的装修不能停，因为陛下还没有住进去。
阿默尔知道这件事后，把配给自己的营养餐分了一半出来，让诺顿送去食堂。
诺顿看着那半碗营养糊，没有动：“陛下，这是您的口粮，不能这样。”
阿默尔比划：我吃得少，够了。
诺顿还想说什么，但阿默尔已经转过身去喂幼崽了，留给他一个倔强不肯回头的背影。
诺顿站在那里，端着那半碗营养糊，站了很久，最后他出去了，把那半碗营养糊送到了食堂。他没有说是谁给的，但所有人都知道。
因为陛下是唯一一个会把食物分给别人的人。
消息传开后，食堂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战士站起来，把自己领到的干粮掰了一半，放进公共餐盘里。
另一个战士跟着做了。
又一个，又一个。
不一会儿，公共餐盘里堆满了食物。
老军官站在那里，看着那堆食物，独眼模糊了。
“够了，够了。陛下不会希望你们饿着肚子干活。”
一个年轻的战士擡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坚定：“长官，陛下把吃的分给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饿着。”
老军官转过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走到公共餐盘前，把自己刚领到的干粮也放了进去。
“大家一起吃。”
第三天，风雪终于小了，补给船依然没有消息，但另一个消息传来了——联邦的运输舰到了。
是卡修·索雷斯的船。
消息传到驻地时，雄虫们的反应很有趣。
阿默尔看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想笑。
他比划：他只是来送物资的。
“他来送物资，为什么要亲自来？”欧迦问。
阿默尔想了想，比划：也许他正好有空？
欧迦看着他那天真的表情，叹了口气：“陛下，您太善良了，没有虫族是单纯的，他想要的只有您的爱。”
虫母的爱。
运输舰在驻地外围降落。
卡修从舷梯上走下来，这次没有穿联邦官员的制服，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看起来像是便装，但剪裁考究，面料在灰紫色的天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搬着几个密封的恒温箱。
卡修走到巢xue入口，擡头看着那座刚建成的建筑，然后转头对身边的随从说：“把物资搬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随从的肩膀，落在巢xue深处——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眸，圆滚滚的孕肚。
阿默尔正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像一只好奇的小动物，偷偷地看他。
卡修的唇角弯了一下。
他迈步走进巢xue，随从们跟在后面，但没走几步，就被拦住了。
艾凛站在走廊中央，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冷得像外面的冰霜：“物资留下，人可以走了。”
卡修停下脚步，看着艾凛：“我是来送物资的，也是来探望陛下的。”
“陛下不需要你探望。”
卡修的目光越过艾凛的肩头，看向那扇半开的门。
阿默尔已经把脑袋缩回去了，但门缝比刚才大了一点，显然还在偷看。
卡修笑了笑：“艾凛大人，我知道您不欢迎我。但陛下在孕期，需要充足的营养。我带来的物资里有特制的孕期营养剂，帝国目前还无法生产，您可以不欢迎我，但您不能拒绝这些物资。”
艾凛的眉头皱了一下。
卡修说的是事实，联邦在孕期营养学方面确实领先帝国，那些特制的营养剂对虫母和虫卵都有好处。
他沉默了。
维克多站在艾凛身后，手还握着配剑，但手指松了一点。
诺顿面无表情地从卡修身边走过，接过随从手里的恒温箱，一言不发地搬进了阿默尔的房间。
经过卡修身边时，他故意撞了一下卡修的肩膀。
卡修没躲，也没生气，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了路。
欧迦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卡修：“你亲自来，不只是为了送营养剂吧？”
卡修看了他一眼：“是的，我想见陛下。”
欧迦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冷意：“陛下是我们的，你来晚了。”
“我来得早或晚，不是由你决定的。”卡修的声音依然平静，“是由陛下决定的。”
欧迦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想反驳，但卡修说的是对的。
虫母选择谁，不选择谁，从来不是由雄虫决定的，这是虫族最基本的规则——尊重虫母的意志。
欧迦闭嘴了。
卡修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他在等阿默尔的决定——是让他进去，还是让他离开。
门缝又大了一点，阿默尔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他看着走廊里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眨了眨眼。
他朝卡修招了招手。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艾凛的脸色更沉了，维克多的手又握紧了配剑，诺顿从阿默尔房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恒温箱，看见这一幕，差点把箱子摔了，欧迦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卡修没有得意，也没有笑，他只是安静地走向那扇门，步伐沉稳，不急不缓。经过艾凛身边时，他微微颔首，像是在说：失礼了。
艾凛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拦住他。
卡修走进房间时，阿默尔已经退到了床边。
他们上次见面是在深夜，月光昏暗，看得不真切。
现在是白天，虽然窗外的天空还是灰紫色的，但光线足够看清彼此。
卡修看着阿默尔：“陛下比上次见到时更圆润了一些。”
脸颊有了点肉，银白色的头发长了一点，垂在肩侧。
他的孕肚更大了，把睡衣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腹底，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肚子，脚上穿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拖鞋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虫子。
卡修的目光在那双拖鞋上停留了一瞬。
“陛下的拖鞋很可爱。”他说。
阿默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脸红了，比划：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物资送到就行吗？
卡修看着他比划的手势，看得很认真，“我想来看看您，风雪那么大，我担心您。”
阿默尔比划：我没事，他们都在，很暖和。
卡修的目光扫过房间里那些雄虫，他们每一个都在看他，眼神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什么时候走？
卡修收回目光，看着阿默尔：“我知道他们会照顾好您，但我还是想亲自确认。”
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晶石，封存着一缕流动的金色光晕。
“我凝了一缕精神力进去，您留着，晚上放在枕边，能帮您安神，也能抵御寒气。”
阿默尔看着那枚晶石，把它收进了衣襟里：谢谢。
卡修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陛下不用谢我。您好好照顾自己，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欧迦咳嗽了一声：“差不多了吧？物资送到了，人也见到了。陛下该休息了。”
卡修看了欧迦一眼：“我在联邦听说过欧迦大人的名字，据说您是帝国最快的剑。”
欧迦挑了挑眉：“你想试试？”
“不想。”卡修说，“我来不是为了打架。”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卡修看着阿默尔：“我要看看巢xue的修建情况，顺便随时把他接过去过冬。还有，联邦还有一群虫族在等着他，我不希望他忘了我们。”
走廊里安静了，这一次，连欧迦都没有说话。
联邦确实有虫在等阿默尔。
那些趴在弹坑里的身影，那些在黑暗中行走了无数纪元的灵魂，那些在每一个生理周期来临时被烈焰灼烧却无法得到安抚的战士，他们都在等他。
阿默尔低下头，手指摸着肚皮，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比划：他们还好吗？
卡修知道他在问谁：“不好，但他们还在等。等巢xue建好了，我会带他们来见您。”
阿默尔的眼眶红了，顺从地任由维克多上前扶着他慢慢坐回床边。
诺顿立刻去调高了室内的恒温系统，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的密封性。
欧迦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依旧肆虐的雪片，背影显得有些冷硬。
“他倒是会挑时候。”欧迦，“风雪最大、物资最紧缺的时候来，雪中送炭，谁能不领情？”
维克多沉默地替阿默尔脱掉拖鞋，将他的腿轻轻挪到床上，盖好被子，动作细致，仿佛没听见欧迦的话：“您已经做了很多，虫母没有义务承担所有同族的命运。您保护好了帝国境内的子民，孕育着新的生命，这本身就足够了。”
艾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对阿默尔说：“陛下，别多想。您是帝国的虫母，这里才是您的巢xue，您的子民都在您身边。联邦的事情……等您顺利诞下虫卵，身体恢复之后，再从长计议不迟。”
阿默尔侧躺着，手掌覆在晶石上，感受着那丝丝缕缕的清凉安宁之意渗入皮肤。
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腹顶，里面小家伙们的动作似乎也缓和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