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第53章第三天
第三天清晨,第一艘运输舰出现在格鲁姆驻地上空时,所有人都以为是看错了。
那是一艘联邦标准货运舰,银灰色舰身上联邦的徽记清晰可见,它悬停在驻地上方,巨大的舰体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整个聚居区。
驻地拉响了警报。
老军官从指挥室里冲出来,独眼里满是杀意,战士们抓起武器,在空地上列阵,虽然他们的能量枪管上还缠着胶带,人数少得可怜,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挡在聚居区前面,挡在那排摇摇欲坠的房子前面。
然后,运输舰的舱门打开了,一排又一排的货柜整整齐齐地码在舱门口,货柜上印着联邦复兴计划的标志,还有一行小字——
“格鲁姆驻地重建项目:第一批物资。”
战士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枪垂了下来。
货柜越来越多,多到空地上放不下,多到战士们不得不开始往仓库里搬,多到仓库也装不下了。医疗设备,净水系统,建筑材料,能源核心,营养剂,保暖服,教学终端,育幼恒温箱……
一个年轻的战士打开一个货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军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得看不出颜色的破靴子,忽然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旁边的战友踢了他一脚:“哭什么?”
那战士擡起头,脸上全是泪:“我没哭!”然后他又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老军官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货柜像变魔术一样从舰舱里涌出来,他的独眼一眨不眨,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通讯兵忽然尖叫起来:“长官!通讯频道!所有频道都在响!”
老军官接过通讯器,信号来自帝国各个角落——前线战区,后方工厂,殖民星球,每一艘在星海中航行的战舰。
“格鲁姆的兄弟们,东西收到了吗?”
“陛下说你们冷,我们凑了点保暖服。”
“医疗包在路上,三天后到,陛下说你们的药过期了。”
“吃的够不够?陛下说你们吃不好。”
“靴子合脚吗?陛下说你们的靴子都破了。”
老军官站在那里,通讯器在手里微微颤抖,他忽然明白了……是陛下,是那个刚来三天、连觉都睡不好的小虫母。是他开了直播,对着镜头比划了几个手势,说这里的战士很辛苦,然后整个帝国都惊动了。
“是陛下……”一个战士说,声音在发抖,“是陛下给我们弄的……除了陛下,谁还会记得我们?”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驻地,战士们奔走相告。
最后一个货柜被放下时,运输舰的舱门里走出一个雄虫。
深灰色短发,棱角分明的面容,联邦高级官员的制服笔挺如刀。
他站在舱门口,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片灰扑扑的土地,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远处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窗户后面,银白色的头发一闪而过,像是小妈咪看到他所以不好意思的躲了。
卡修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走下舷梯,朝老军官走去。
老军官下意识握紧了武器,但他没有动手。因为他看见了卡修制服上的徽记。
“格鲁姆驻地指挥官?”卡修在他面前停下,声音低沉平稳。
“是。”老军官的声音沙哑。
卡修递过一块数据板:“首批物资清单给你,共计四十七项。我可以保证,七十二小时内,第二批物资将抵达,包括全套医疗站设备、教育模块和防护穹顶材料。五天内,工程队抵达,开始施工。”
老军官接过数据板,手指在发抖:“代价呢?”
在这片荒芜之地守了四年,他太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
卡修的目光又飘向那扇窗户:“陛下已经付过了。”
老军官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独眼慢慢睁大。他想起昨天晚上,陛下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老军官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沉甸甸的数据板。他的独眼模糊了。最后他只是把数据板攥在胸口,转身面对那些还在搬货的战士们。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陛下,是陛下给我们弄的。”
战士们停下来看着他。
“陛下去开了直播,”老军官说,声音越来越大,“对着镜头比划了半天,说我们辛苦,说我们冷,说我们东西不好吃。然后整个帝国都疯了!”
他停了停,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十四年了!我们在这里守了十四年,没有人记得我们!但陛下记得,他来了一天,就看不下去了……他挺着肚子,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对着镜头求整个帝国帮帮我们……我们真不是虫啊!”
一个年轻战士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陛下……”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断断续续的,“陛下肚子里还有孩子……他自己都……”
没有人接话,因为他们都知道,陛下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要扶着墙。陛下的腿经常肿,夜里翻身都会疼醒。陛下的手指因为孕期水肿,连纽扣都系不好。但他还是坐了两个小时,对着镜头比划,求整个帝国帮帮他们。
老军官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卡修,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荒原上的剑:“格鲁姆驻地两千七百名战士,从今天起,命是陛下的。他指哪儿,我们打哪儿。他想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他要是受了一点委屈,我们就算追到宇宙尽头,也要替他把场子找回来。”
卡修看着这个老军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老军官的肩头,看向远处那扇窗户。
窗户后面,那个银白色的人又出现了,怀里抱着什么,也不朝这边看。
卡修不介意小妈咪的躲藏。
妈咪本来就应该在联邦,他是我们的虫母。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他应该知道,这里还有一群孩子,也在等他。
妈妈怀孕很辛苦,等他……等他把孩子生下来,等他身体好一点再接走他吧,他们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个月。
*
当天晚上,阿默尔在房间里被幼崽们缠得脱不开身,五个小家伙像是商量好的,今晚谁都不肯回育幼舱,非要在妈妈床上睡。
阿默尔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靠在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们的小肚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陛下?”
是艾凛的声音。阿默尔应了一声,艾凛推门进来,看见满床的幼崽和被压在最下面的阿默尔,表情微妙了一瞬。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联邦的人走了。”
阿默尔点点头,他早就从窗户里看见了,那艘巨大的运输舰在傍晚时分升空,银灰色的舰体消失在灰紫色的天幕里,像一颗逆行的流星。
“物资都留下了。医疗设备、净水系统、建筑材料、营养剂、保暖服。还有……”艾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幼崽玩具。”
阿默尔眼睛亮了一下:哇哦!
艾凛看着他那副表情,唇角微微弯了弯,但很快又压下去:“那个联邦人留下了一封信。”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加密信笺,放在阿默尔手边:“你来看看。“
阿默尔腾不出手来拆信,但是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锋利而克制。
“物资已送达。届时,希望陛下能考虑来联邦小住。”
艾凛读完信,把信笺收起来,放回自己口袋里:“您不会去的对吗?”
阿默尔忽然有点想笑。他把幼崽轻轻挪到枕头上,腾出一只手,比划:你在生气?
艾凛垂着眼。“没有。”
阿默尔歪着头看他:你明明在生气。
艾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擡起头,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情绪。“陛下,您不需要去联邦,您不需要去任何地方。您想要什么,臣来建。您想要多大的巢xue,臣就建多大的巢xue。您想要多好的医疗站,臣就建多好的医疗站。您想要孩子们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臣就——”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了太多。
阿默尔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比划:你说得好像什么都能建一样。
艾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能,只要陛下想要。”
阿默尔笑了,比划:好。那你建吧,我等着看,要大一点的。现在的房间太小了,幼崽们长大了不够住。要暖一点的,这里的晚上太冷了。要亮一点的,幼崽们喜欢光。还要有个大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星星。
他比划着比划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又比划:还要有个花园。种那种会发光的苔藓。幼崽们喜欢。
艾凛看着他,看着他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看着他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样子。他忽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阿默尔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艾凛在门口停下,侧过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去建巢xue。”
阿默尔眨了眨眼:现在?晚上?
艾凛没有回答,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通讯器接通的声音:“来人,我需要工程队。对,现在。格鲁姆驻地。陛下要一个巢xue。大的,暖的,亮的。还要一个花园,种发光的苔藓。”他顿了顿,“对,现在就要。陛下等不了。”
阿默尔在床上听着,把脸埋进毛茸茸的小身子里。幼崽被蹭得哼了一声,小爪子拍了拍他的脸颊,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阿默尔是被锤子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披着被子走到窗前往外看,然后他愣住了。
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百个虫族战士,他们穿着工装,扛着建筑材料,正在热火朝天地干活。
地基已经挖好了,墙壁正在一点点长高。不是预制板,是真正的生物质巢xue——虫族最古老、最坚固、也是最温暖的建筑方式。
他刚想转身去穿衣服,想去工地看看,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诺顿,他手里端着一杯热饮,看见阿默尔光着脚站在地上,脸色瞬间变了。
“陛下!”他的声音又急又低,像是被踩了尾巴,“地上凉!你怎么能随随便便站在门前?”
阿默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还没反应过来,诺顿已经冲过来,把热饮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身就去拎拖鞋。
他蹲下来,把拖鞋放在阿默尔脚边,擡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您要是再不穿我就跪下来给您穿”的坚决。
阿默尔连忙把脚塞进鞋里,诺顿这才站起来,又去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早晨风凉,您不能吹风。”
然后他把那杯热饮递到阿默尔手里,杯壁是温的,刚好暖手:“这是姜蜜水,驱寒的。维萨说您昨晚腿又抽筋了,喝这个会好一些。”
阿默尔捧着杯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比划:谢谢。
诺顿的耳尖红了一下:“这是臣该做的。陛下今天不要去工地,那边灰大,对您和虫卵不好,等他们把框架搭好了,您再去看看。”
阿默尔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但看着诺顿那副“您要是去了我就得跟着操心一整天”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
诺顿松了口气,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放心离开。
阿默尔坐在床上,捧着姜蜜水,喝了一口。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过了一会儿,维克多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阿默尔正在艰难地穿袜子。
孕肚顶在前面,他弯不下腰,只能把脚擡起来,笨拙地够可以的。
但是袜子套了一半,怎么都拉不上来。
维克多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然后他走过来,单膝跪下,一言不发地接过他手里的袜子,轻轻套在他脚上,一点一点拉上来,拉好之后,还用手抚平了袜口的褶皱,确认不会硌到他的皮肤。
阿默尔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有点不好意思。他比划:谢谢。
维克多站起身,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但耳尖和诺顿一样红:“陛下以后穿袜子,叫臣一声,弯腰对孩子们不好,对妈咪也不好。”
阿默尔眨巴眨巴眼睛:知道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