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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第57章卡修走
  卡修走后,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老军官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脚传来熟悉的旧伤酸痛,他才缓缓转身,远远地看了一会儿里面温暖的剪影,然后拖着脚步,悄然离去。
  产房内,阿默尔并未真的睡着,他只是太累了,身体像是被掏空后又重新灌满了温热的液体,沉甸甸的,意识浮在浅眠与清醒的边缘。
  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维萨第一时间察觉,立刻俯身,声音放得极轻:“陛下,要喝水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阿默尔摇摇头,目光第一时间就黏在了旁边的育幼盒上。
  在近距离的凝视下,阿默尔甚至能隐约看到虫卵内部缓缓流动的生命光晕。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发现恢复了一些力气,便轻轻挣开维萨的手,朝着育幼盒伸出微微发颤的手。
  “陛下?”维萨有些担心。
  阿默尔固执地继续伸手,指尖终于触碰到了育幼盒透明的外壁,小心翼翼地将手掌整个贴上去,仿佛这样就能离他的孩子们更近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维萨,用口型无声地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维萨明白他问的是孵化。
  他目光温柔地掠过那些虫卵,低声回答:“蝶族虫卵的孵化期相对较短,在恒温且信息素充足的环境下,大约三到七天就会陆续破壳。他们都很健康,陛下不必担心。”
  三到七天……阿默尔在心里默默数着,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纯粹的期待。
  他想象着小小的虫崽顶破卵壳,颤巍巍地展开湿漉漉的翅膀,发出第一声细弱啼鸣的样子。那画面让他胸口发烫。
  他又摸了摸自己平坦下去的小腹,那里皮肤松弛,还留着孕育过的痕迹,空落落的感觉依旧残留。
  他再次看向维萨,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和渴望,无声地比划:真的要等半年?
  维萨被他这锲而不舍的追问弄得心尖发软,又忍不住想笑,方才因卡修出现而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
  他握住阿默尔贴在外壁上的手,将它轻轻拿下来,包裹在自己掌心,认真而温和地重复:“至少半年,陛下。您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元气,虫卵的孕育会消耗您大量的能量和本源。为了您,也为了未来的孩子们,我们必须等待。”
  阿默尔听懂了,但眉宇间那点失落还是显而易见。
  他垂着眼睫,看着自己和维萨交握的手,忽然用另一只手点了点维萨的手背,又指了指育幼盒,然后比了一个“你”和“我”的手势,最后把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维萨。
  ——这是“我们的”孩子,是你和我一起的。
  维萨的呼吸微微一滞,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他的颅顶,又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紧紧回握住阿默尔的手,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是我们的。谢谢您,陛下。”谢谢您愿意孕育,谢谢您如此珍视,谢谢您将“父亲”的身份赋予我。
  阿默尔感受到了他剧烈的情感波动,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有些笨拙地摸了摸维萨低垂的头。
  发丝很硬,摸起来有些扎手,但阿默尔觉得很踏实。
  就在这时,叩击声响起。
  诺顿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外,上面放着温度刚刚好的营养剂和清水,他身后还跟着艾凛和欧迦。
  诺顿的目光先快速扫过阿默尔,确认他精神尚可,然后落在那些虫卵上,俊美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千万分之一:“妈咪,喝一点水。”
  欧迦歪着头,看清育幼盒里的情形,嘴里嘀咕着:“让我看看这群小不点长什么样……啧,还裹在蛋里呢。”
  艾凛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阿默尔床榻另一侧,仔细查看了下他的脸色和唇色,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异常发热,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维萨已经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点微红。
  他松开阿默尔的手,站起身,对艾凛和其他人点了点头,低声道:“陛下产后体征平稳,只是虚弱,需要静养和补充营养。”
  艾凛颔首,目光也落向育幼盒。他看得很仔细,片刻后,他沉声开口:“孵化期间,巢xue安保升至最高级别。恒温、湿度、无菌环境必须万无一失,所有进入此区域者,需经过严格净化和检测。”
  “明白。”诺顿立刻应下,将托盘放在阿默尔触手可及的矮几上。
  欧迦也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色,耸耸肩:“放心,一只外来的虫子也别想溜进来。话说……”他看向阿默尔,挑眉,“陛下,您刚生完就想着下一窝,是不是太心急了点?维萨这家伙……”
  “欧迦。”艾凛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警告。
  阿默尔却眨了眨眼,看向欧迦,居然有点无辜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飞快地摇头,指了指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做了个“空空的”手势,表情有点可怜巴巴。
  ——是有点急,因为现在肚子里空空的,不习惯。
  欧迦:“……”
  他被这直白又天真的表达噎了一下,看着阿默尔那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忽然什么调侃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别开脸,嘟囔了一句:“……算了,当我没说,你好好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巢xue仿佛进入了一种既高度紧张又充满温柔期盼的奇特节奏中。
  阿默尔被严格限制在产房及其相连的休息区内活动,所有的事务都被艾凛和维萨接手,诺顿负责他的饮食和贴身照料,维克多带着最精锐的战士将这片区域守得铁桶一般。
  欧迦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每天雷打不动会来“巡视”几圈,美其名曰检查安保漏洞。
  阿默尔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恢复得很快。
  产后第三天,他已经能自己坐起来,抱着软枕,一整天眼睛都不眨地看着育幼盒。
  虫卵们似乎能感知到母亲专注的目光和信息素的抚慰,生命光晕一天比一天明亮,偶尔还会在卵壳内轻轻转动,仿佛在回应。
  卡修留下的营养剂被维萨仔细检查后,混合在阿默尔的日常饮食中。
  效果确实显著,阿默尔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精神也好了许多。
  只是每当诺顿端来那杯特调的营养剂时,房间里的气氛总会微妙地凝滞一瞬。
  阿默尔会乖乖喝掉,然后看着空杯子,偶尔会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枕边那枚已经暗淡许多的晶石。
  第四天夜里,阿默尔在浅眠中,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在夜苔幽绿的光芒中,看向育幼盒。
  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他心脏骤然收紧,屏住呼吸,轻轻坐起身。
  只见育幼盒中,那颗最小的虫卵表面,悄然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细小的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细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破壳的过程看起来颇为艰难,对于这些刚刚完成生命最初挑战的小家伙们来说,每一次用力都耗尽了他们刚积蓄起的微弱力气。
  阿默尔看得心惊胆战,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但这是正常的,每个虫族幼崽都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这最初的试炼。
  这些刚破壳的虫崽在短暂的适应后,所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回过头,开始啃食自己出生时包裹他们的卵壳。
  它们用稚嫩却异常坚硬的大颚,将卵壳一块块咬下、吞食。
  阿默尔知道,这是自然赋予他们的第一餐营养,卵壳富含他们初期成长所需的关键能量和物质,能帮助他们迅速强壮起来。
  阿默尔守到天明,果然,在啃食了部分卵壳后,最先出生的那只小虫崽似乎精神了一些,它尝试着擡起头,背上那对湿漉漉的翅膀也开始轻微颤动,似乎渴望着展开。
  其他几只也在进食后,身上的黏液渐渐干涸,露出样貌和纹路。
  天光微亮时,六只虫崽全部顺利破壳。
  他们挤在育幼盒的恒温垫上,互相依偎着取暖,最大的那只已经能够勉强撑起身体,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用尚未完全聚焦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最小的那只紧紧挨着旁边的兄弟,睡得香甜。
  阿默尔不想打扰幼崽们睡觉,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苔藓散发着幽静的绿光,映出一道早已等候多时的高大身影。
  卡修并没有离开,他静静倚在走廊冰冷的生物质墙壁旁,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直到阿默尔出现,他才缓缓直起身。
  “陛下。”卡修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低沉,他向前走了几步,在一个不至于让阿默尔感到压迫的距离停下。
  他深灰色的眼眸快速而仔细地掠过阿默尔全身,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您感觉如何?是否需要……”
  阿默尔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生产后的疲惫,但眼神是清亮而平静的。
  他用手语简单回应:我很好,孩子们睡了。
  卡修的目光掠过阿默尔比划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心疼。
  他没有戳穿这显而易见的虚弱,只是侧过身,向他刚才走来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走廊风凉,您刚生产完,不宜久站。我让人在旁边的休息室准备了安神的药茶和能量温和的营养剂,是联邦医疗所根据虫母产后特制的配方,能帮助您更快恢复元气。”
  阿默尔的身体确实感到一阵阵发虚,寒冷正顺着脚底慢慢向上蔓延。
  他看了一眼卡修,对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最终,对温暖和恢复体力的需求占据了上风,他轻轻点了点头。
  休息室里果然如卡修所说,温度适宜,一张软榻上铺着厚厚的兽皮,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淡金色药茶,旁边是一支散发着清甜气味的营养剂。
  卡修没有跟得太近,他停在门口,看着阿默尔慢慢走过去,小心地坐下,才开口:“您请自便。我会在外面,不会打扰您休息。”
  他说着,竟真的后退一步,体贴地为他带上了大部分门扇,只留一条缝隙,仿佛只是为了能及时回应他的可能需求。
  这种保持距离的殷勤,比紧追不舍更让人难以拒绝。
  阿默尔捧起那杯药茶,温热的杯壁驱散了指尖的冰凉,他小口啜饮着,感觉一股暖流缓缓注入疲惫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卡修的声音才再次从门外轻轻响起:“驻地外围的防御工事,我已经派人加固完毕。风雪虽然停了,但低温还会持续几天,能源供给和物资通道必须万无一失,这些琐事,您不必再费心。”
  他没有提任何交换条件,也没有居功,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他已经做完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恰恰是阿默尔此刻最无力操心的。
  接着,卡修的话题转向了那些尚未解冻的土壤。
  “关于您之前提过的,想在巢xue旁建造的花园……联邦植物研究所培育了一种极地发光苔藓,耐寒,生命力顽强,即使在格鲁姆的冻土上也能生长。它们成熟后,在夜晚会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微光,幼崽们应该会喜欢。”
  阿默尔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无法否认,卡修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敲打在他最需要、最在意的地方。
  卡修继续说:“我只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联邦……也可以是您的家,我和其他战士们,也一直在等您回来,妈妈。”
  这声“妈妈”叫得极其自然,却又重如千钧,源于虫族血脉深处对虫母本能的依恋和呼唤。
  阿默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他靠在软榻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下柔软的兽皮。
  也许,随他们去一趟联邦也没什么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