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第94章
这个傍晚,盛京这些世家大族夫人们硬生生地看了一场名为“霸道皇贵妃与娇俏小寡妇”的腻歪戏码。
自打佟皇贵妃遇到了这位小寡妇，冷脸也不摆了，原则也没有了,就好像是降了智，满心满眼都是这位小寡妇。
下午的午膳也是在长乐寺用的。
佟皇贵妃原本不打算在长乐寺用膳,是那位女子矫揉造作的声音说自己没尝过长乐寺的素斋,因此皇贵妃立刻就答应了。
而后,在用膳时，这位丧夫的小寡妇不可避免地知道了佟皇贵妃的身份。
对方吓了一跳，怯怯地道：“妾身卑贱,竟然是冲撞了皇贵妃娘娘，请您恕罪。”
佟皇贵妃丝毫没有在盛京大族面前冷酷的模样，淡淡一笑：“担心什么呢，本宫并未将你当外人。”
听得这些夫人们直打哆嗦。
这都是怎么了？
难道京城里的贵人就爱这一出？
似乎是感受到了佟皇贵妃的纵容,这小寡妇竟然也抖了起来。
在看到长乐寺后山还有石榴之后,竟然眼珠子一转，央佟皇贵妃做主，派人去采些石榴来。
山里僧人有限,想要干这个活计,可不就得这些殷勤的夫人们去干。
不一会儿，夫人们体面华美的罗裙被树杈挂坏,头上的发簪也掉了，整个人看着狼狈不堪。
那小寡妇竟然尤觉得不够,娇声道：“夫人们真是不事农桑,不过是摘个石榴，就这般慢。”
说罢，还从筐子里捡出了一个小石榴。
“这也能吃？忒酸。”
说罢,将石榴扔了。
这让领头的夫人气得直冒火。
偏偏在佟皇贵妃面前，那夫人什么都不敢说。
摘完了石榴，那小寡妇仍然觉得不够，又折腾夫人们替她去打水泡茶。
来来去去，一个丧夫的寡妇，竟然将她们这些簪缨之家的当家夫人当奴仆使唤。
偏偏在佟皇贵妃冰冷的双眸下，她们不得不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干活。
一些上了年龄的夫人受不了这超出寻常的调调，冷着脸，全程紧抿着嘴，不发一言。
而一些年轻的、心思活络的夫人，用眼睛悄悄睨一眼金尊玉贵的皇贵妃，心中泛起一些涟漪。
原本，她们是将佟皇贵妃当成是来自京城的贵人，需要提防的人。
可现在，发现皇贵妃将一个小寡妇捧在手心宠，她们看待佟皇贵妃的视角，不由自主地发生了偏移。
皇贵妃是京城的贵人，家世尊贵，眼瞅着又有心机手段，唯一存在的问题，是性别不对。
可是，自古在权势面前，性别又算什么呢？
何况，皇贵妃娘娘面容华美，又不失书卷气，论相貌，论衣着，简直比那些酒池肉林里浸泡的臭男人好上一万倍。
再看佟皇贵妃对这小寡妇予取予求，温柔宠溺，瞧那模样，一些人竟然心中生出了微微的嫉妒。
在这些复杂的情绪中，成婉与佟皇贵妃慢悠悠地吃完饭，逛了一圈儿长乐寺。
两人在谈心的过程中，佟皇贵妃“意外”地发现小寡妇的娘家也是盛京人，曲里拐弯，竟然与佟佳氏有些关系。
这一下，小寡妇也不必再在客栈住了，更不必担忧夫家为难，全然是抱上了皇贵妃娘娘这根金大腿。
更有甚者，小寡妇提了一句自己喜好吃盛京城里的桃酥点心，佟皇贵妃更是立刻派人去买。
“等咱们回行宫了，你就能吃上这桃酥了。”
“这些日子辛苦了。”佟皇贵妃与小寡妇喁喁私语。
看得人心情复杂。
这上位者的宠爱，怎么不落到自己身上呢？这小寡妇出现的时机颇为巧妙，又占了一个“寡妇”的身份，在场十多位夫人，竟然无一人怀疑她的身份。
故而，也无人发现端倪，去盛京报信。
而在佟皇贵妃与成婉两人“花前月下”的这些时间里，成婉带的人也随着佟皇贵妃属下的帮助，顺利地进了城。
在收到这个消息时，也到了该回鸾的时候了。
“娘娘，我还没坐过贵人的仪仗呢。”在旁人怒火的眼神中，小寡妇娇娇地说。
而佟皇贵妃果然一口应承：“与本宫同坐便是了。”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夫人们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画风，强忍着复杂的心情，在送佟皇贵妃回到行宫之后，一个个都忙不叠地走了。
生怕多留在这里一刻钟，就会被污染一样。
回到家中，家中的主事人亦在等待她们的消息。
那被派出去的夫人忍着不适，说道：“有什么异常，不过是一个小寡妇，攀上了佟皇贵妃的大腿，在那作威作福罢了。”
一想到自己如普通农人一样挽着裙摆，下地干活，这夫人就恨不得将那小寡妇拖出去打死。
故而，在提起佟皇贵妃时，也带了几分火气。
“突然冒出来的小寡妇？”
家主没被成婉故意恶心过，也没被代入那扭曲的环境里，忍不住拧眉道：“她是哪里冒出来的？叫什么？”
这个时候新冒出来一个人，时机还这般可疑，很难不怀疑对方的身份。
“这么突然一件事，你怎么不多问问？”
家主下意识地责怪妻子，正想嘀咕两句，却不曾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反击。
“就你能干，你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奉承皇贵妃？反倒是将这脏活累活推给我干。”
一想到那身份低微的小贱|人仗着佟皇贵妃的看重对自己颐指气使，而自己的丈夫却酒囊饭袋，有事推着自己上，这夫人就更气了。
“废物！”
猝不及防被骂的家主：“？”
不是，受气就受气，怎么还骂起他来了？
同一时间，类似的对话在许多家中发生。而回到了行宫，四周无人时，成婉终于能够卸下自己的伪装。
“娘娘。”成婉笑嘻嘻地道，“臣妾的演技可好？”
陪着成婉演了半天，又看成婉为了给自己出气，故意使招将那些讨厌的夫人们使唤得团团转。
想起成婉在山上装肚子疼，硬是让钮祜禄家的夫人去给自己找茅厕，对方那难受至极的表情，看得佟皇贵妃自个儿也想笑。
“合该如何！成嫔娘娘好样的。”
自打成婉出现，章嬷嬷就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激动。
在佟皇贵妃红了眼眶的一瞬间，她也眼睛红了。只是，为了不让身边人看出端倪，她全程还得忍着，并且做出一副警戒的模样。
作为佟皇贵妃的身边人，章嬷嬷的演技显然是够的。
至少，那些夫人们并未发现她的不同。
——相反，还因为她的警惕，还有人上来与她搭了两句话。
果然，成嫔娘娘只要不祸害自己，而去祸害别人，与她的一起的感觉就是舒心。
真厉害啊。
因为成婉这一闹腾，这些日子章嬷嬷心中堆积的憋屈都消散了。
“有我，您放心。”成婉笑嘻嘻道。
时间有限，无关的话题容后再说。最重要的，是与佟皇贵妃休戚相关的正事。
“娘娘，我带的人都已经到行宫了，这是临走前，皇上给的信。您瞧瞧。”
没错，今天下午，在佟皇贵妃驾临长乐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时，成婉从皇宫里带来的人就已经用买桃酥为借口，与佟皇贵妃的人汇合。
成婉在长乐寺想着法儿折腾人时，侍卫与暗卫们的大部队已经回了行宫。
现在，成婉将皇上的亲笔信送上，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在她打算彻底摆烂，将这些肮脏的、属于高等成年人的政事交给佟皇贵妃，自己下去洗漱摆烂时，却被人抓住了手。
佟皇贵妃盯着她，轻声道：“不是说为我马首是瞻，为我鞍前马后吗？”
这台词，是不久之前在长乐寺，小寡妇听说佟皇贵妃要为自己做主，激动地表态时说的话。
现在被佟皇贵妃用轻柔的声调说出来，又被拉着手，不知道怎么的，成婉竟然觉得有些脸红，没忍住磕绊了一下；
“是、是呀。”
佟皇贵妃虽然在孕后，但身材仍然窈窕，又因为进补长了些肉，手上摸着软软的。
被香香软软的佟皇贵妃拉着手，成婉也有些犯迷糊，说话都不顺畅了。
天可怜见，她真的是直女啊。
看她这样，佟皇贵妃没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别走，一起看信。”
于是，成婉就这样留了下来，一起看了康熙给佟皇贵妃写的亲笔信。
信中，除了询问佟皇贵妃身体之外，还表明目前情况复杂，盛京的情况由佟皇贵妃一应调度。
看到这里，佟皇贵妃叹了口气，朝着京城的方向浅浅行了个礼。
“皇上圣明。”
有这封信，佟皇贵妃这些日子的忍耐，都算是有了回报——就怕她收到的信，是将自己斥责一顿，吩咐她什么都别干。
“你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吧？”佟皇贵妃问眼前人。
成婉咳嗽了一下。
在临走之前，她的确与康熙在主事的人选上发生了争执。
康熙更信任朝臣，打算将此事的主导权交给派去的钦差，也是自己的心腹。
但成婉不赞同，她认为一事不烦二主，既然佟皇贵妃是当事人，就应当信任她的判断。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此事过后自有分辨。
以佟皇贵妃的性格来说，没有确切的证据，她不可能干出没有根据的事。
“您相信皇贵妃的人品吗？”
最终，是这句话让康熙下定决心。
佟皇贵妃在过往积攒的信誉，为她赢得了这次机会。
“多谢。”佟皇贵妃从成婉的停顿中察觉出了端倪，诚恳地谢道。
寒暄的话没必要讲，拿到了来自皇帝的授权，佟皇贵妃彻底由被动转为主动。
与此同时，成婉也知道了这一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如同她曾经看到了信中所讲，自打住在盛京之后，佟皇贵妃便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
视察皇陵。
而两个被辽河之水环绕的皇陵，状况并不好。
佟皇贵妃吩咐人修整皇陵，并且开始查探皇陵上一次的维修记录。
在此过程中，接触了不少当地的工人。
借此，她察觉到了辽河堤坝溃堤的问题，再深查下去，竟然与当地许多大族相关联。
众所周知，朝廷里想要修建一个工程，如果没有严格的监管，拨下来的款项会经过层层盘剥，到了基层，就只剩下原本款项的几分之一。
而由于盛京是陪都，盛京城里也设有工部。
因此，此次辽河的工程款直接由京城的户部发往盛京的工部，由盛京工部主办，目的是减少过程中的损耗。
可谁知道，盛京的工部与当地的大族沆瀣一气，拨下来的款项，除了少部分用于修堤，其他的全被这些大族瓜分了。
换言之，盛京的工部，与盛京当地的大族，因为共同的利益，已经结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联盟。
盛京里的佟佳氏也是其中之一。
在察觉到端倪时，佟皇贵妃面对的最大阻碍不是外部，而是自己本身的家族。
就在佟皇贵妃迟疑着如何处理这件事时，竟然又有了新的发现。
修整陵墓的队伍无意之间缴获了一窝贼人，从贼人的战利品中，竟然发现了许多制式武器。
审问时，从对方的口中得到了详细细节——
这批武器，是盛京城里的主顾交给他们，由他们翻山越岭，一部分交给下线，通过黑龙江运往雅克萨；另一部分交给当地的潜伏的罗刹。
成婉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
所谓罗刹，就是沙俄，顺治七年时，雅克萨城被沙俄占据，改名为阿尔巴津。
这些年，沙俄以雅克萨为基地，向下游扩展，勒索毛皮、粮食、弹药，劫掠人口，让下游居民深受其害，痛苦不堪。
在不久之前的东巡时，皇上专门巡视乌拉等地，就是为了之后的可能的大战做准备。
成婉知道，那就是康熙的功绩之一——雅克萨大战。
而这大战还未开打，就提前遭遇到了事件相关。
伴随着时间延长，这种侵袭，也扩展到了辽河附近。
雅克萨城有沙俄为依托，不缺物资；而这些来腹地作恶的敌人，他们的补给，竟然是靠当地人。
这件事的性质极其恶劣，说是通敌之大罪也不为过。
“本宫查到这里的时候，线索很快就断了。”
而查探此事的佟皇贵妃的境遇，也变得危险无比。
为了保全自己，佟皇贵妃不敢轻举妄动，并且想方设法给自己提供保护。
这时候，成婉曾经给四阿哥讲的一个小故事，成为了佟皇贵妃灵感的来源。
一个女子被陌生人声称是其夫人，要在大庭广众下带着她走，身边人围观，无人帮助。
危险之际，女子砸了其中一家的窗户，被主人家叫住。
双方一直纠缠到了官府来人，才脱了险。
当时，佟皇贵妃在旁听这个故事时，只觉得有些荒谬——这天底下，哪有女子受困，旁人无动于衷的道理？
可真当自己处于无人之境，左右无人援手时，她才想起了这个故事。
于是，她便以自己查到的何工贪墨之事为把柄，逼迫盛京的世家大族出钱出力、收容流民，并且扬言要将他们告到京城。
盛京的世家大族们怕了，与她软硬兼施，担心她真的回京告状，不光派人悄悄守住她的行宫，还监视着她写的信。
也正是因为这样，反倒是保护了她的安全。
“娘娘！”
听到这里，成婉已经心酸软成了一片。
她不敢想象，佟皇贵妃是怎样在自己有孕的特殊状态里，扛住了这一番的腥风血雨？
稍有不慎，甚至会填进去自己的命。
“幸好你来了。”说到这里，佟皇贵妃粲然一笑。
成婉的到来，给了她无穷的勇气。
对方不光带来了来自于京城的信，带来了转机，还将逐渐对人失去信任的她，拉回了人间。
在这般世间里，有人无条件地相信她。
在外人不信她，家族对抗她时，还有人不顾一切，只因为一封迟到的信，便不远千里，为她而来。
“谢谢你。”
佟皇贵妃知道，这句“谢谢”，不只是因为成婉跑了这一趟。
更多的，是让她找回了过往坚守的那些信念——依然有人可以相信，依然有人可以托付。
“娘娘。”成婉反手握住了佟皇贵妃的手。
讲完了前因后果，就只剩下了行动——而在这个依靠成婉的计谋，好不容易争取出的时间间隙里，她们需要搜集足够的证据。
顺着藤，将所有“瓜”都找出来。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里，盛京城里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
一边，行宫里上演着皇贵妃娇宠小寡妇的戏码，还逼着世家大族的族长们每日亲自来看，从头到尾不顾他们的死活。
另一边，却是暗流涌动。
有人在查小寡妇的身世，有人积极地消灭证据，还有人察觉不对，眼见大势已去，准备逃跑。
终于，在名义上钦差到达盛京的这一日，奉天将军衙门拿着盖有皇上印玺的信件抄了几家，顺利地拿到了还未被销毁的通敌的证据。
而由于不相信盛京的防卫，从辽阳抽调来的精锐，将行宫保护的如同铁桶。
就在这时，京城的钦差们从盛京大门进入，一路施施然进了行宫。
被留在盛京里“听戏”、“看戏”的世家大族的族长、夫人们跪了一地。待看到为首的那位穿着宫装、华贵无比的宠妃成嫔娘娘时，他们不由得愣了神。
等下，是他们眼花了吗？
这成嫔娘娘，怎么与那让他们做噩梦的小寡妇，长得一模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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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成婉：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午安=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