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第96章
在回去的一路上,佟皇贵妃都很沉默。
这些日子，眼看着朝堂上风起云涌，世家大族为了利益,不惜将礼义廉耻抛开。
这些官场百态让她失望。
她查了这么多线索，吃了这么多苦,绞尽脑汁,难道只是得到这样的结果吗？
而今日的所见,则让她从悲观从脱离出来。
她意识到，纵然官场上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腌臜事，但她在过往中所做的一切,终归有一部分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帮助，落在了百姓头上。
流民们不再流浪，有家可以居住。
河堤得到了修建，短期之内河水不在泛滥。
这些她曾经用来勒索世家大族,用来保护自己的做法,却在无意之中变成了她的成就感来源，让她找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意义。
也正是这些来自于百姓的一点点善意的回馈，让她从低落的状态中恢复过来,隐约找到了自己寻觅已久的路。
怀揣着复杂的心绪,在到达行宫时，佟皇贵妃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拉着成婉的手，对她说：“婉婉,谢谢你。”
以双方的交情,再称呼“成嫔”略显生份，彼此也不愿意以后宫里“姐姐”、“妹妹”的称呼相称。
于是，成婉就告知了对方自己的名字,双方互相称呼姓名。
也是在这一刻，双方突破了“皇贵妃”与“嫔”的职场界限，成为了能够交心的朋友。
这份友谊，是在漫长相处中的建立起来的，是出于彼此的欣赏，而非对方的身份地位。
这也是双方互通闺名之后，佟皇贵妃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这个名字。
多谢成婉，不光是因为成婉不远千里来寻她、帮助她，更是因为成婉，她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和自己将要走的路。
“不必客气。”
成婉反手握住了佟皇贵妃的手，笑道：“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无论外界情况如何，无论发生了什么，成婉都希望自己所在的环境能够安全、稳固。
后宫是小环境，后宫以外是大环境。
而一个一个身边的朋友，与她建立起的链接，则成为了她平日里休息、生活的外部环境。
佟皇贵妃是好人，做的事是好事。她愿意帮助对方，亦希望对方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在这一次出行之后，佟皇贵妃似乎想通了一些事，情绪不再低落，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得到了缓解。
在这些时日，皇贵妃又找了个借口，将盛京城的慈幼局梳理了一遍，还带着成婉推广外展支具鞋。
“这既然是你的功绩，就一定要将它做下去。”
也是在这时候，成婉发现，在盛京城里，她曾经组织编纂的《小儿疾病全解》得到了热销。
用当地大夫的话来说，这本书案例丰富，言语简单，大家都能读得懂。
而读得懂，是学会的第一步。
当然，《小儿疾病全解》质量上乘、满足需求是第一步。
这其中也少不了佟皇贵妃花大价钱，在书发行时，自己出资购买若干本，主动为她推广的缘故。
“兰珠姐姐。”成婉又一次被感动得泪眼汪汪。
如果不是佟皇贵妃怀有身孕，成婉简直想要腻在佟皇贵妃身上。
作为回报，成婉接管了佟皇贵妃的饮食，每日变着法儿为佟皇贵妃做饭，不光是佟皇贵妃，就连章嬷嬷也胖了一圈。
“奴婢真是过上了神仙日子！”
章嬷嬷乐呵呵道。
自打成嫔娘娘来，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
到了十月初，佟皇贵妃的肚子愈发大了。也是在这时候，朝堂上对于盛京引发的一系列结果有了最终的处置。
钮祜禄氏盛京一支通敌叛国，主要涉案人员判斩，其他相关人员流放。
京城中钮祜禄一脉虽然因为不知情、没参与而逃脱责罚，可家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仍然有族长等人被免去了官职，在家反省。
后宫里，钮祜禄贵妃在乾清宫门口亲手拔掉发簪、珠翠，脱簪谢罪。
盛京城一系固然与她无直接关系，可归根到底，导火索仍然与钮祜禄氏本族治家不严有关。
若不是在进宫人选上有所矛盾，也不会让探子钻了空子。
作为事件的中心人物之一，钮祜禄贵妃不可能不作为，也不能坐以待毙。
钮祜禄贵妃这一招算得上是以退为进，在不清楚康熙的想法之前，先诚恳地承认错误，以求得皇上的从轻发落。
这是后宫妃嫔们长久以来总结的经验。
可这一招，在这一回失效了。
康熙与钮祜禄贵妃感情平平，能够让贵妃进宫，看的是孝昭皇后的面子。
可钮祜禄氏整个家族非但不感念于他的恩德，反倒是理所应当，将这份他给予的恩惠视若无物。
尤其是大阿哥与太子对于钮祜禄氏的拉拢、看重，深深地触动了康熙心中最敏感的那一根神经。
连皇子都需要讨好，钮祜禄氏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难道，这天底下还有比皇室还要尊贵的存在吗？
正是因为这一份念想，康熙没有如往常那般轻而易举地原谅钮祜禄贵妃，而是任由她在乾清宫外跪了两个时辰，被宫人们送了回去。
钮祜禄贵妃晕倒之后又醒来，得到了来自皇帝的旨意。
皇上念她没有参与这些腌臜事，故而不会追究她的责任。但贵妃的进宫是因为家族荣宠，既然钮祜禄氏不珍惜，那他将收回这一份荣宠。
换言之，皇上下令让贵妃出宫。
而且，出于对于贵妃个人的关怀，皇帝返还了对方的嫁妆，还给了丰富的赏赐当作是补偿。
出宫之后，贵妃的嫁娶自由。
钮钴禄贵妃一觉醒来，只觉得天塌了。
这天底下，何处是比后宫更好的地方？她好端端地当着贵妃，享受着悠闲的生活，怎么一朝之内就得被赶出去？
出了宫，她又能干什么？
钮祜禄贵妃醒来之后，真情实感地在乾清宫门口哭求，又去慈宁宫、宁寿宫跪求。
最终，是太皇太后发了话。
女子嫁人之后就从夫，没有家族出了事，牵连出嫁女的。
既然钮祜禄贵妃不愿意出宫，就让她住在宫里。
只是，以往贵妃的尊荣，是不能给了。
被褫夺贵妃的金册，降位至贵人，称号为“温”，新上任的温贵人松了一口气。
只要还待在宫里就好。
相比于温贵人的曲折过程，惠妃的处置就直接多了。
先前，因为惠妃告发成婉与太子私下交往，被成婉摆了一道后被没收了金宝，此时，又有了大阿哥买凶杀人之事。
惠妃教子不严，直接被降为了答应。
答应没有封号，因此只能被称呼为那拉答应。
后宫的变动处理完，只剩下了大阿哥与太子这两位天潢贵胄。
皇上对于两人的处理更简单，直接一人打了二十板子，剥夺了对方参政的权力，重新塞回去继续读书。
至于什么时候能够读完，全看他们的表现。
与此同时，康熙亦不给两人留情面。
对于大阿哥，这是康熙给予对方最后的机会，若再犯，则会将其过继给别的宗室。
这一个可能性，无疑是吓到了大阿哥。
至于太子，想要威胁他就更简单了——
这天底下，太子之位并非不可废。
太子与大阿哥认识到了皇父的怒火，不敢再造次，一时间，均待在宫中，潜心读书。
正因为两位皇子的沉寂，朝堂前所未有的安静下来。
而罚完了“过”，朝廷就得开始赏功。
在整个过程中，查出盛京工部的问题，与敌人周旋，最终发出消息，告知京城，全是佟皇贵妃与成嫔的功绩。
尤其是佟皇贵妃，能够挖出盛京的探子，查出工部贪腐的线索，全靠她一人从头到尾勉力支撑。
若没有佟皇贵妃的坚持，这件事也不会水落石出。
论此件事最大的功臣，佟皇贵妃居首。
只是，在为佟皇贵妃请功时，朝堂上的大人们又陷入了纠结。
本朝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对于后宫女子的表彰，要么因为其贤惠明事理的德行，要不然就是奖励其诞育子嗣。
佟皇贵妃两者都不是。
对方的功劳，是正儿八经为朝廷扫除了危害，四舍五入为朝堂安全做出了巨大贡献。
除此之外，对方还查贪腐，抚流民，当地官员应当做的，全都让佟皇贵妃接手了。
最让人心情复杂的是，佟皇贵妃一介后宫妇人，做这些事，竟然比正经的官员们做得好。
这其中固然有对方“皇贵妃”身份的加持，可也碾压了诸多朝堂上的大人。
怀揣着敬佩又嫉妒的复杂心情，大人们在朝堂上吵了起来。
有人说本朝没有女子以事功晋封的存在，与其奖赏佟皇贵妃，不如恩赐她的家族。
还有人说佟皇贵妃立了功，为何要便宜他人？应当将奖赏给予她本人。
至于如何奖赏，是否晋升，朝堂争论不休。
最终，在吵得不可开交时，有人猝不及防地拿出了案例——
本朝，并非没有以事功晋封的妃嫔。
成嫔娘娘，不就是以《小儿疾病全解》和为江南懿和堂的建立出力而晋封为嫔的吗？
在晋封过程中，无论是晋位的圣旨，还是皇上亲自写就的册文，都是彰显成嫔济民救世，利国利民。
既然有了这个先例在，为何不遵循呢？
基于此，朝堂上终于达成了一致，在佟佳氏的暗自推动下，请封佟皇贵妃的风刮了起来。
皇后是皇帝之妻，按道理说，不由朝堂决定。
可皇后亦是家国之母，佟皇贵妃的品德、功劳，足够让她坐上这个位置。
朝中有此风向，康熙哪怕从未考虑过以皇后之位相酬，但也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性。
朝臣们看的是某一件事，而康熙在意的却是全盘的影响。
钮祜禄氏的倒台，盛京中八旗老姓们的荒唐，无疑是让天下人看了一场笑话。
为了挽救满洲贵族的声誉，佟皇贵妃成为了最好的人选。
若是皇贵妃因此晋升为皇后，非但可以表明朝廷的价值取向，亦可以作为宣传，增加皇室在百姓心中的光辉形象。
何况，在钮祜禄氏倒台之后，他也需要提拔佟佳氏来平衡朝堂各方力量。
当然，佟皇贵妃与成婉之间良好的关系，也是他愿意让对方更进一步的原因之一——若是佟皇贵妃晋位，成婉与孩子们的日子也会好过。
若搁在平日，康熙看清利弊之后，便会大致定下结果。
但被成婉唠叨许多次之后，他亦知晓沟通的重要性——换言之，明白了询问当事人本人的意愿。
将自己的打算写在信里，派人送出去，做完这一切之后，康熙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
在不知不觉中，他亦被成婉洗脑。
纵然是皇上，也须得把别人当人，而不是工具。
盛京到京城的通信很快，佟皇贵妃在收到来自京城的询问之后，便立刻回了信，言明了自己的拒绝。
她并不想接受这次升职。
正如同朝堂看的是“国母”身份，而她看重的是皇后这个位置中关于“皇帝妻子”的属性。
在信中，佟皇贵妃推辞道，她希望坐上皇后这个位置的，是皇上真心在意的人，也是真心想册封的人。
显然，佟皇贵妃知道自己并非是这个人。
既然不以皇后之位相酬，那么，佟皇贵妃的功劳如何封赏？
在信中，佟皇贵妃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她想以自己的功劳，换取辽河沿岸溃堤县、乡一年免除赋税、劳役的政策优惠。
为了佐证自己的要求，佟皇贵妃在信中列出了这些县、乡的具体情况，包括受灾人数和房屋损毁情况。
显然，对方这一份要求，是思虑已久，并不是临时起意。
似乎为了缓解康熙的复杂心情，在下一封信纸上，佟皇贵妃换了个语气。
“我知道您一定会答应上面那个要求，并且让我再想一个。”
“所以，下面是我个人的要求。”
康熙敏锐地察觉到，如果说上一张信纸上，佟皇贵妃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话，那么这一张，就有些家常了。
换言之，上一张写信的角色是佟皇贵妃，而这一张，则是佟佳兰珠。
与抚民、免税这一类儿乎不会被拒绝的要求相比，这一张信纸上，佟佳兰珠提出的要求堪称是胆大妄为。
她想在生产之后，以养身体的名义留在盛京，监管辽河修建、灾民安置的事项。她不掌握具体的权力，没有职位，只是作为皇上的眼睛而存在。
除此之外，在罗刹探子这一件事上，她还留有一些线索未经查实，她想要继续查下去。
换言之，佟佳兰珠暂时不想回宫了，相反，她想要换一份工作，待在更广阔的天地，做更多的事。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些大胆，于是开始打感情牌。
“您是我的表哥，会支持我的，对吧？”
康熙看到这里，不期然想起了五年前，那时，孝昭皇后去世，后宫里的子嗣连翻夭折，三藩之乱正值危乱之际。
在以为自己支撑不下来时，是表妹兰珠仗义道：“表哥，让我进宫，我来帮您吧。”
那时候，康熙看着自己义薄云天的表妹，笑着问她：“你确定吗？进了宫，可就身不由己了。万一你到时候遇到了喜欢做的事，后悔了怎么办？”
兰珠不以为意：“到时候再说，您是表哥，你肯定会支持我。”
时隔多年，终于到了他兑现承诺的时候。
康熙在夜晚偌大却孤寂的乾清宫坐了一会儿，想了想，在信纸上写下了“允了”两个字。
而后，他发了一会儿呆，甩开了毛笔，吩咐梁九功：“去把七阿哥给朕抱来。”
这儿日没见面，也该检查这小子的功课了。
盛京，佟皇贵妃没过多久，就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
看到那个期待已久的回复，她没忍住笑了。
而也是在这时，她的肚子开始抽疼了起来。
“婉婉。”佟皇贵妃叫了一声守在她身边的成婉，冷静道：“我好像要生了。”
成婉：？！！
半日后，在兵荒马乱又不失秩序的安排下，佟皇贵妃顺利产下一个女儿。
按排行，是后宫里的皇八女。
或许是心情舒畅，补养得宜，亦或者成婉这儿个月的功课没有白费，总之，佟皇贵妃在生下小公主后第二日身体就恢复了许多。
她躺在床上，半搂着小公主，笑着对成婉招了招手。
“婉婉，来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小公主能够安全诞生，全靠成婉这个干娘。
成婉凑近了看了一眼，刚生下来的小公主仍然是红红的，看着皱巴巴的。
她没忍住有些嫌弃。
我的好姐妹，怎么生了个小猴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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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午安=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