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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西装
  走到门口时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那里,恭敬地等着自己的老板。
  叶银啸对保时捷的车不是很了解,但知道这玩意儿绝对不属于公司,他甚至都没在公司见过。他没有多问,下意识去给老板拉车门,但萧铭御却绕过他径直走向了车的左侧。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从驾驶室里出来,恭恭敬敬地把车钥匙交了出去。
  “家主,您吩咐的都办妥了。”
  “嗯,辛苦。”他轻轻点了点头,又朝叶银啸扬了扬下巴,“上车。”
  然后面无表情地坐进了驾驶室里。
  上车。
  说得简单,但是应该坐哪——叶银啸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他不敢坐后座,那是老板的位置,萧铭御开车就算了,他坐进去像什么话。但坐副驾驶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此一来和萧铭御挨得更近了,近到他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
  或许是某个牌子的香水,或许是洗衣液,还蛮好闻的,但叶银啸不好意思开口要一个链接,估计问了自己也买不起。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赚的钱可能还真不够花,打肿脸或许能买总裁大人同款香水——的分装版。
  于是叶银啸安安分分地系好安全带,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候审的犯人,坐的笔直。
  车内很干净,没什么装饰,车载香水都没有,真要说什么不是原配的东西只有后视镜上挂着的一块怀表,叶银啸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齿轮转动的声响——它坏了,时间和自己那块一样停在了某年某月某日,一个毫不起眼的时间。
  他移开目光,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窗外。
  忽然想给宋全义发点什么消息,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可以随意些,我不在意。”萧铭御单手打过方向盘,车便从车库里滑了出来,稳得像在水面上滑行的船舶。
  叶银啸局促地抓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你坐钰星玦的车也这么拘谨么?”
  “其实,嗯……抱歉,我会放松下来的。”
  萧铭御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似乎只是声带震动了一下,就再也没有说话。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起步鸣笛,红灯前会提前松油,等待的时候会打到空档,绿灯了也不急着给油,变道时也安分守己地提前打灯。
  “乖”这个字用来形容这个男人似乎有些过分,但他就是这么遵纪守法。叶银啸偷偷看了他一眼,男人一只手随性地搭在方向盘上面,一只手搁在扶手箱上,系着安全带,坐的端端正正,目视着前方。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萧铭御的侧脸,鼻梁,嘴唇,下颚线,还有喉间的凸起。叶银啸咽了口唾沫,歪过脸去好像在看窗外的风景,却盯着车窗映出来的影子发愣。
  直到两个人的视线通过玻璃撞在一起。
  “你认识叶玄青么?”
  “认识!”叶银啸眨了眨眼,有些兴奋地转过脸来看着他,“萧总也知道他?”
  “家里人有投资过他的一部戏,见过几面。”萧铭御语气平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觉得你和他有点像——气质很像。”
  “当然,叶玄青是我哥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一提到家里人,他就好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玄青哥比我大四岁,也没多少,但就是很照顾我,我俩呆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了。”
  “他管你管得严么?”
  叶银啸想了一下,摇摇头:“不严,但是生气的时候蛮吓人的,所以我一直都挺听他的话。”
  萧铭御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不吓人你就不听话了?”
  他先是一愣,侧头看着老板。然而老板并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认认真真地观察着路况,好像这个问题只是随口一说,语气正常又平淡。
  但叶银啸觉得这个问题不是随口说的,得认真回答。
  “……我也没那么不听话吧。”一说完就觉得心虚,全家上下都盼着他和宋全义分手,但自己把牙一咬还是谈到了现在。
  这个回答还分了情况,严谨到不得了,像和hr谈入职事项一般拘束,反倒背离了萧铭御想缓和气氛的初衷。
  于是叶银啸为了挽救,接着往下问道:“萧总呢,家里管得严吗?”
  萧铭御像是被这个问题砸懵了,他一时间没有说话,叶银啸也后知后觉自己是个史诗级大笨蛋——坐他旁边开车的这个人就是家主,那个从不白给公关钱的萧家主,一上位拳打叔叔脚踢伯伯,在老宅上或许尊老下可能爱幼但一定逮着中间死命揍的萧铭御!
  那么多花边新闻白看了。
  叶银啸只想捂脸跑路,要不是大马路中央不能开门下车他就跳下去了。
  “以前有,现在没了。”
  精简的回答只想叫人拍案叫绝大呼家主牛逼,还给装了个大的。
  但萧铭御脸上除了失落没有任何别的情绪。叶银啸本来想恭维几句,但看到这幅神情又不敢出声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他看着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后退。
  过了很久,等车停下来,萧铭御才又重新开口。
  “到了。”
  叶银啸曾在某本书上看到过,说有钱人其实很少去商场里买西装,他们的衣服都是定制的,然而就算定制也不会去商场,一般会找“大隐于市”的手作裁缝铺。它大概不在商场里,而是藏在老城区的巷子中,空间不会特别大,但是足够考究,多用暖黄色的灯光,这样才能让面料显示出他们最真实的色调和质感。
  如果是他自己来,那么大抵会找不着路。叶银啸只好跟在萧铭御身后小尾巴似的往前走,好奇地张望两侧如瀑布般垂下来的布料,也有像书本一样插在格子里的顶级面料——holland&sherry,scabal,dormeuil,还有一些没见过的牌子。
  再往里是半人形台和试衣镜,那是一家店铺最重要的位置,模型上还插着一套半成品衣服,前片是完整的,但后片是用针线简单固定的白胚布。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站在工作台后边处理着手上的一张牛皮纸,他还在画版,根据上一位客人的身形调整袖山的弧度,见了萧铭御才笑吟吟地迎上来,和他打招呼。
  “萧先生。”
  “久违了,于叔。”萧铭御点头致意,又在沙发上坐下,随手翻了一下桌面上的面料本。
  “这次是什么要求?”
  “不,今天是给他定。”
  叶银啸扯出一个笑来,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总觉得这里太安静,叫人不自在,不知道如何与师傅交流,不知道该不该说话,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于叔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是专业地审视,而非之前在酒会上的“评估”——这反倒让叶银啸有些不知所措,善于应付恶意不代表接受善意也能手到擒来。他木偶一样地擡起手,把自己摆成一个僵硬的“个”字。
  过了一会儿,师傅取下了脖子上的卷尺,让他站到小台子上,让旁边的学徒做好记录。
  好羞耻,被评估身材好羞耻。
  更羞耻的是萧铭御坐在旁边,这些数字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叶银啸忍不住用余光去瞟自己的老板,他安静地坐在原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裤脚微微上提,露出一截脚踝,往下是一双擦得很亮的黑皮鞋——他的目光不止怎的就被勾过去了,或许是那双腿真的太长太漂亮。
  量到腰围的时候学徒让他转过来,于是叶银啸终于不用偷瞟了,他和萧铭御面对着面,光明正大地看着彼此。
  老板没有要回避的意思,那眼神干净而纯粹,好像就是逛博物馆然后欣赏一下展品罢了,心里没鬼就是坦诚,两个人目光撞到一起的时候躲躲闪闪的只有叶银啸。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腰围68。”学徒报了个数。
  叶银啸不知道自己这个腰围算什么水平,但他看见萧铭御笑了一下,那必然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但想要细看的时候那个笑容又消失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于是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接下来是胯骨,然后是臀部。
  “放松。”
  软尺绕过这个位置的时候比碰腰更叫人不自在,叶银啸整个人绷得笔直,学徒劝他放松一点,他反而更僵了,像在棺材里停了好几天的老尸。
  他闭着眼不再去看萧铭御是什么反应,整个量尺寸的过程好像从头到脚给人摸了一遍,浑身不自在,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要么说山猪吃不得细糠呢,或许他真就只适合买一套均码的西装穿着混混日子。
  等到最后一处量完,师傅应了一句“可以了”,他才如释重负地走下台阶去穿衣服,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
  “有没有喜欢的面料?”萧铭御还是坐在原处,擡起头平静地望着他。
  这个问题一出,那么全世界最大的白痴就要闪亮登场了。叶银啸啥也说不出来,他看了眼萧铭御,又看了眼对方递过来的面料本,抿了抿嘴唇,尴尬道:“萧总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