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冷宫的日子久了,如懿慢慢也不再想出去的事了。
  她有时候坐在院子里那架凌霄花底下,仰头看那些橘红色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会忽然想起从前在王府里的那些午后,想起那支金丝玫瑰簪子插在发间沉甸甸的分量,想起弘历替她揩掉唇角茶渍时指尖的温度。
  那些画面隔着一层雾蒙蒙的东西,像是上辈子的事,又像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只不过被她不小心看见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如今的手——指尖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手心粗得能刮住丝绸。锦衣玉食的日子是真的过过了,可如今想来,简直像一场梦。
  好在冷宫里有个凌云彻,让她起码不需要为了吃饭穿衣而发愁,她觉得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宫里的天说变就变,连冷宫的高墙也挡不住外头的风。
  二阿哥永琏死了。
  消息传进冷宫时是一个秋天的午后。如懿正蹲在院子里摘薄荷叶子,听见送饭的老太监和守门的侍卫嘀嘀咕咕,说长春宫那位嫡子前几日还好好的,忽然一场急病就没救过来,皇后哭得晕过去好几回,皇上辍朝三日。
  她摘薄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琅嬅现在还能那样得意吗?
  琅嬅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孩子,是她的嫡子,是她在这座宫城里最大的底气。
  然后事情便像扯线头一样,一扯便是一大片。弘历痛失嫡子,命人彻查二阿哥的死因,从二阿哥的饮食起居查到身边伺候的人,从长春宫查到阿哥所,一层一层地翻,翻出了许多原本已经被人忘记了的东西。
  二阿哥的乳母交代,曾在二阿哥的饮食中发现过不寻常的药渣。顺着这条线追下去,查到了嘉贵人金玉妍身上。
  再往下挖,当年白蕊姬流产时那只藏了麝香零陵香的枕头也重新翻了出来,当初所有人都以为那件事是如懿做的,可如今细查之下,那些香料的来源竟与金玉妍的贴身丫鬟有关。
  贞淑被慎刑司的人带走审了三天三夜,她是个硬骨头怎么都不肯说,但却把被她贿赂的小宫女吓坏了,最后还是招出了一切。
  于是贞淑将所有的罪责揽在自己头上。
  为了玉氏的未来,白蕊姬的孩子不能留,皇后生了嫡子金玉妍便也得生个贵子,谁挡在四阿哥的路前面,她就除掉谁。
  至于如懿,不过是个顺手拿来顶罪的倒霉鬼。她自己送了枕头自己放了药,算准了如懿无宠无势无人替她说话,正好背这口黑锅。
  消息传进冷宫时,如懿正坐在窗下给一件新绣活收针。
  三宝从外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她面前,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说,“贞淑招了,当年的事不是娘娘做的,皇上下旨彻查白蕊姬一案,娘娘沉冤得雪了。”
  如懿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稳稳当当地走完了最后两针。
  她把线头咬断,把绣活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如今终于有人告诉她,那件事不是她做的,她背了三年的黑锅是被金玉妍扣在头上的。她想笑,嘴角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笑了。
  弘历的旨意很快到了冷宫。
  娴妃乌拉那拉氏系遭人诬陷,沉冤昭雪,即日恢复妃位,迁回延禧宫。
  来传旨的是李玉,他捧着圣旨站在冷宫门口,看着如懿从那个破败的院子里走出来,身上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丝。
  他愣了一下,才上前行礼。
  如懿接过圣旨,说了一句“臣妾领旨”,语气平淡得像在应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她转头看了看那架凌霄花,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空了的酒壶,凌云彻昨晚上来过,喝光了一整壶酒,说了好些话,最后靠在墙根底下睡着了。
  她让三宝把他扶回了他自己的小屋,此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架凌霄花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跟着李玉走出冷宫的大门,穿过那条狭长甬道。
  走到甬道尽头,外头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冷宫那扇正在缓缓合上的门,知道这一走便不会再回来了。
  弘历在养心殿等她。他听说金玉妍招供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了一道旨,说要亲自见娴妃。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见她,也许是想看看她如今是什么模样,也许是想说一句“朕冤枉你了”,也许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这个人还活着。
  他坐在养心殿的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听见殿外太监通报娴妃到。
  如懿跨进殿门,跪下行了礼。她穿着三年前那件进宫时穿的旧衣裳,如今穿在身上已经宽松了许多,肩线往下垮了两指宽,腰身空荡荡地晃。
  她瘦了,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下颌的弧线愈发明显。
  她老了,三年前进宫时虽然也憔悴,但好歹还是一张年轻的脸,如今眼角嘴角都有了细纹,鬓边夹着几根银丝,在殿内的烛光底下白得刺眼。
  她跪在那里,姿态端庄,腰背挺直,和从前一样,眼里满是倔强。
  如懿当然无法开口指责皇帝,但她也在幸灾乐祸。
  弘历不相信她,之前的事情没有尽力去查,而是简简单单将一切推到她身上,让她背了一口黑锅,让真正的幕后凶手逍遥法外。
  这些年,她吃了太多苦,可在看到弘历因为二阿哥的离世而憔悴的脸时,她心中那口气好像都散了不少。
  这是弘历应该付出的代价,富察琅嬅也同样,这个总是看起来贤明的皇后,在当初不也没有为她说说过一句话?
  既然如此,如今便是他们的因果报应到了。
  弘历远远地看着如懿,距离太远,他听不到她的心声,但从她的表情,也大致猜得出她在想什么。
  但他无法去责罚如懿,毕竟她也是一个受害者,只是,弘历也没那个心情放下身段去哄她。
  最后弘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让李玉送她回延禧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