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魏嬿婉封了贵人那天,冷宫里的两个人各自难熬。
凌云彻坐在门槛上,脚下横着好几只空酒壶,都是这些日子攒下来的。
他从前喝酒也算有节制,如今几乎天天喝,值夜时腰间挂个酒囊,不当值时便坐在冷宫门槛上对着月亮灌。
宫里到处都在说魏贵人如何得宠,说皇上赏了她什么稀罕物件,说皇后娘娘亲自调教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他浑身疼。他想不通,那个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喊云彻哥哥的小姑娘,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皇上的妃嫔。
这种落差,大到让他一想到魏嬿婉就控制不住那股郁气,偏偏,魏嬿婉的男人是世上最尊贵的男人,他什么也做不了。
如懿坐在窗下做绣活,听着外头凌云彻一杯接一杯灌酒的动静,针脚却没有停。
魏嬿婉封贵人她心里也不舒服,但那不舒服跟凌云彻的不一样。她的不舒服里没有多少醋意,更多的是不甘。
弘历在宫外抱着新欢夜夜笙歌,她在冷宫里绣一个荷包换三文钱,这种对比像一根刺扎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低头继续绣花,把那股不甘一针一针地缝进布里。
那天凌云彻照例来冷宫巡视,走到如懿院子门口时忽然听见里头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他反应极快,一脚踹开院门冲了进去,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院子角落里盘着一条毒蛇,通身碧绿,三角形的头高高昂起,信子嘶嘶地吐着,正对着墙角的方向。
如懿贴着墙根站着,手里攥着浇水的木瓢挡在身前,嘴唇上连血色都没有。她看见凌云彻冲进来的那一刻,眼睛里晃过一道亮光。
凌云彻拔出刀,用刀背将那条蛇挑起来甩出了院墙。蛇在空中翻了几翻,掉进墙外的草丛里不见了。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过身来,看见如懿还贴在墙根上,握着木瓢的手指节节泛白,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像。
她从前在宫里见过蛇,那时候身边有的是太监侍卫替她挡着,如今这冷宫里只有她一个人,蛇钻进来了,她便只有等死的份。
凌云彻看着她这副劫后余生浑身发抖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被皇上丢在冷宫里等死的女人实在是可怜。
他把刀解下来搁在一旁,走到她跟前放缓了声音说,“没事了,蛇被我赶走了。”
如懿缓过来之后看向他的眼神便不一样了。从前她看他是感激,是依赖,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的那种本能反应。
可此刻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热度,从心底最冷最硬的土层底下冒出来,像融化的岩浆,缓慢而滚烫地漫过四肢百骸。
不是因为他救了她,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在她遇险时毫不犹豫地冲进来。
弘历不会,弘历连她的门都不肯进。
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如懿终于是爱上了凌云彻。
凌云彻不是没有察觉到。他一个粗人,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知道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她给他递茶水时指尖会在他手背上多停一瞬,她坐在窗下做绣活时听见他的脚步声便会擡头,她替他搭在肩上的那条旧毯子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临时歇脚的那间小屋里,他没用,但也没还。
他是觉得如懿比魏嬿婉老了些,毕竟是在冷宫里熬了好几年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了几根不易察觉的白发。可她曾经是皇上的女人。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皇上抢了他的女人,他便占了皇上的女人。扯平了。
反正皇上也不知道有他这样一个人存在,他又何必有那么多无谓的忠君爱国呢。
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通了心意。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花前月下,只是在冷宫那扇破了洞的窗户底下,在劈柴烧水的间隙里,在递绣活收铜板的寻常日子里,眼神多碰了几次,手指多碰了几回,有些东西便无声无息地长成了。
如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位份,没有赏赐,没有弘历的爱,连护甲都卖得只剩最后两只。
她爱凌云彻,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她就是纯粹地,赤手空拳地爱他,爱他救她的命,爱他隔三差五给她带碎茶叶末子,爱他在月光底下对着她絮絮叨叨说那些不值钱的心里话。
凌云彻听见了她的心声。那个声音直接落进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带着如懿一贯的语调,却比她说出口的任何话都更柔软、更滚烫。
她说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他,说她不求名分不求将来,说她是真的爱上了他这个人。
凌云彻听完了,没有觉得惊恐,他靠在冷宫的外墙底下,嘴角浮起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笑。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有一件事是赢了皇上的,而且赢得彻彻底底。
如懿什么都不要,只爱他这个人。这让他心里那点被魏嬿婉踩碎了的自尊忽然全都恢复了。
如懿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了许多。凌云彻从前对她也不差,但那是客气,是顺手帮忙。
如今不一样了,他来冷宫的次数翻了一倍,每回来都不空手,有时候是用油纸包着的半只烧鸡,有时候是一小包红糖,有时候是一双厚实的棉袜子。
冷宫里分给她的那间破屋子,窗户纸被他用厚油纸重新糊了一遍,透不进风了。破旧的桌子底下垫了块碎砖,不再歪歪斜斜地晃。
他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床半旧的棉被,虽然被面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渍迹,但厚实暖和,比之前那床潮乎乎的薄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如懿接过棉被时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那上面有淡淡的皂角味和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
至于那个疯疯癫癫扯她头发的老妃子,自从有一回被凌云彻当众呵斥了几句之后,见了如懿便绕着走,再也没来骚扰过她。
如懿在冷宫里住了这么久,头一次觉得这四面高墙也没那么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