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如懿在延禧宫里等了整整半个月,弘历没有来。
赏赐倒是一拨接一拨地往延禧宫送。内务府新制的衣裳、成套的金银头面、外邦进贡的香料、库房里存了多年的补品药材,流水似的擡进来,把正殿的桌案堆得满满当当。
李玉每回来送赏赐都满脸堆笑,“皇上惦记着娘娘,这些都是皇上亲自挑了让送来的。”
如懿谢了恩,让新拨来的宫女把东西收进库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太了解弘历了。
他若心里有愧,会亲自来,会握着她的手说些软话,会同她一起用膳,会在延禧宫里留宿。
他不来,只送东西,那便不是愧疚,是打发。用金银绸缎打发一个他不想面对的人,和当年用两箱赏赐打发她在潜邸守孝如出一辙。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手段一点长进都没有。
现在伺候她的宫女叫凌枝,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做事勤快但手脚生疏,端茶倒水时总有些磕磕绊绊。
如懿看着她笨拙地往茶盏里注水,茶壶盖子差点滑脱,忍不住皱起了眉。她想起了惢心,惢心磨墨时墨汁浓淡总是恰到好处,端茶时茶盏搁在桌上从来听不见声响,在她身边替她揉腿时力道不轻不重。
她那时候觉得这些事都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换了凌枝笨手笨脚地伺候,只觉得处处都不顺心。
她忽然问凌枝,“凌枝,知不知道从前的惢心姑姑如今在何处。”
凌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话,“、惢心姑姑当年病得厉害,被送出宫去安置了,后来在阿箬的照顾下,似乎慢慢康复了。”
惢心康复了?
这倒是一件好事,如懿想了想,自己在宫里未免过于势单力薄,她需要一个熟悉的人回来帮忙。
“既然康复了,怎么没有回来当差?”
凌枝愣了一下,回道,“奴婢听其他人提过一句,惢心姑姑嫁了太医院一位姓江的太医,夫妻俩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后来凌枝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天真的艳羡,“惢心姑姑可真是好福气,病成那样还有人守着照顾,成了婚也不嫌弃她身子弱。”
如懿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被冷宫岁月磨得粗糙暗淡的脸。
眼角嘴角的细纹在铜镜模糊的光晕里格外清晰,鬓边几根白丝在烛火下闪着冷光,颧骨高高凸起。
她怔怔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不再是从前那种柔滑细腻的触感,而是干涩的粗糙的,冷宫里她没有那些胭脂水粉可以用,又要整日做活,当然顾不上养护肌肤。
她在冷宫里受尽了苦楚,惢心倒是离了她过上了好日子。
如懿把凌枝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惢心当年病成那样,太医都说是怪病,脉象浮散无力,怎么扎都扎不醒。可一出宫她就好,不光好了,还嫁了人,日子还过得蒸蒸日上。这病好得也太是时候了。
如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冷,吓得旁边正在收拾茶具的凌枝手一抖。
如懿像是没看到一般,仍旧冷笑。
她明白了,惢心是装的,是故意称病来躲她,躲陪她进冷宫。
她那时候还觉得惢心要是没病倒能跟她进冷宫就好了。可人家惢心根本就没病,人家只是不想跟她去。
她一个人蹲在井边洗衣裳的时候,惢心正躺在宫外养病。她一针一针绣荷包换窝头的时候,惢心正被江与彬悉心照料。她手指上全是针眼裹着布条继续绣花的时候,惢心正披着嫁衣嫁给了那个等了她一辈子的痴心人。如今她老成这副模样坐在延禧宫里守活寡,惢心却夫妻恩爱、岁月静好。
她凭什么?一个孤儿,一个低贱的宫女,一个逃难逃进宫的穷丫头,凭什么就有人对她死心塌地、不离不弃?
她病得半死不活的时候江与彬没有嫌弃她,她前途未卜的时候江与彬没有丢下她,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江与彬还是娶了她。
而她乌拉那拉如懿,先帝皇后的亲侄女,弘历的青梅竹马,娴妃娘娘,却在这座深宫里被人厌弃、被人诬陷、被人忘得一干二净。
弘历连她的门都不愿意进,只拿些金银绸缎来糊弄她。
如懿看着凌枝站在一旁,也不知道来宽慰她,实在是蠢笨。
但这丫头虽然不够机灵,却胜在年轻。那双手虽然粗糙,却是十五六岁的手,指节细细的,皮肤底下透着薄薄一层粉红,不像她的手,青筋凸起,指关节磨出了硬茧。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凌枝,你想不想要一个好归宿?”
凌枝正专心擦着茶盏,听见这话手指顿了顿,随即脸颊便红了。
她年纪小,进宫时间不长,还没学会在主子面前藏心事,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回了一句,“奴婢当然想”,说完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想的很简单,到了年纪放出宫去,嫁个老实本分的人,相敬如宾过一辈子,就像她阿玛和额娘那样。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在脑子里直接响起。
“这个凌枝虽然看着蠢笨了些,上不了什么大台面,但好歹年轻水灵。男人嘛,哪个不喜欢鲜嫩的?江与彬守了惢心那么久,也不过是因为没见过更好的。
把凌枝送过去给他做个妾室,一个年轻一个貌美,天天在眼前晃,他还能不动心?惢心如今病歪歪的,拿什么跟年轻姑娘争。到时候江与彬纳了妾,惢心那张与世无争的脸上不知会露出什么表情。”
凌枝手里的茶盏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面,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笨手笨脚,惊扰了娘娘,求娘娘责罚!”
如懿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小丫头,觉得有些扫兴。
这个凌枝实在是太不上台面了,问句话都能吓成这样,将来就算真送到江与彬面前怕是连句话都说不利索。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怎么跟惢心争。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宽容:“行了行了,不过问你句话,吓成这样做什么。下去吧。”
凌枝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差点站不住,踉跄着退了几步,转身便往外走。
她一路走出正殿,走过廊子,走进下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她用手捂住嘴,把哭声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她家境虽然不算特别好,但阿玛和额娘也是正经人家,从小教她做人要有骨气,宁做穷人妻不做富家妾。她进宫当宫女是想补贴家用,不是来给人当妾的。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阿箬和惢心为什么如此坚决地离开了延禧宫。
如果有机会,她也想跑,跑得越远越好。可她只是个刚拨过来的粗使丫头,没有阿箬那样立了功的父亲,没有惢心那样愿意无条件接纳她的爱人,她什么都没有。
她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抽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