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晨光从帐子缝隙里漏进来。青樱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弘历胸口,鼻尖蹭了蹭他的肩窝。
  她其实已经醒了,但闭着眼睛没动,听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声,感受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散在枕上的发尾。
  昨夜的一切都按着她预想的轨迹走了回来,他留宿了,她重新抓住了他。
  这种笃定的安稳让她愿意多赖一会儿,不必急着起床摆出侧福晋的端庄面孔。
  弘历侧过脸,看她缩在自己肩侧的样子,睫毛低垂,呼吸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散尽的睡意。他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该起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宠溺的无奈。
  青樱哼了一声,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再躺一刻。”
  弘历由着她又赖了一会儿,才朝外间唤了一声:“进来伺候。”
  青樱听见他的声音,脑子里那层睡意立刻薄了几分。她睁开眼,正要唤阿箬的名字,舌尖顶在上颚上顿了一下。
  昨天阿箬办事不上心,今日若是让她进来伺候,万一又在弘历跟前出什么纰漏,丢的是她这个主子的脸。她的目光越过弘历的肩膀,落在外候着的另一个身影上。
  “让惢心进来吧。”声音黏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
  弘历没有在意这个换人的细节。他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脚踏上,等着丫鬟来更衣。
  惢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臂弯里搭着弘历今日要换的朝服。她低着头走到衣架前,将朝服挂好,然后端起铜盆走到床边,准备伺候弘历净面。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但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膝盖上昨日跪出来的伤经过一夜的肿胀,现在连打弯都困难,更别说端着一满盆水走路。
  她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发白,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
  她将铜盆放在盆架上,转身去取朝服。就在她踮起脚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石青色的袍子时,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手里抱着的朝服差点滑落。她拼命稳住身形,但受伤的腿根本吃不住力,眼看就要摔在弘历面前。
  弘历伸手扶住了她。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顺势接过了差点掉在地上的朝服。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几乎是本能反应,扶稳之后便松了手,退开半步,目光扫过她额上的汗珠和微微发抖的膝盖。
  “腿怎么了?”他问。
  惢心连忙低下头,声音又轻又急:“回王爷,没什么大碍,只是不小心磕了一下。奴婢失礼,请王爷责罚。”
  弘历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既然身子不适就先下去歇着,换个人来伺候便是。”
  他这话说得随意,是主子对下人最寻常的那种体恤。弘历本就不是什么苛刻的主子,但这话落在青樱耳朵里便觉得烦躁了。
  她坐在床沿上,已经自己披上了外衫,正在系领口的盘扣。
  青樱的手指捏着那颗翡翠扣子,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她看着惢心那张因为忍痛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弘历扶她时搭在她肘弯上的那只手,看着惢心低头退下时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她在心里冷笑。不过是跪了两个时辰,便娇弱成这样?端盆水都端不稳,偏偏在王爷跟前摔倒,时机倒是挑得准。
  这丫头倒是比她想的更有心眼,那副老实木讷的样子,怕不是装出来给她看的。
  原以为是个省心的,没想到进府才两日,就学会在主子面前演这一出了。
  怎么进了王府以后,身边一个好用的丫鬟都挑不出来?
  弘历正在自己系腰间的革带。他的手指刚搭上带扣,那个声音便毫无预兆地灌了进来,像一盆冰水从后颈浇下去。
  原来,青樱也会那样严厉的责罚下人?
  弘历记忆中的她总是平和的,和她的贴身丫鬟相处得好像是姐妹一样,也是因此,弘历一直觉得青樱是与众不同的。
  但现在……
  弘历忽然想起青樱还没出嫁时,有一回他去府上看她,撞见阿箬在院子里骂一个洒了茶水的小丫头。
  阿箬骂得很难听,唾沫星子都溅到人家脸上了。他正要开口制止,青樱先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柔声拦住了阿箬,说她还是个孩子,不要这样凶她,然后亲手替那小丫头擦了眼泪,让她下去歇着。
  他当时站在一旁,看着她温柔地处理这一切,心里想的是,青樱真是个好性子的,与那些颐指气使的贵女不同。
  但现在,弘历突然揭开了那一层面纱。
  不是青樱拦住了阿箬,是阿箬替青樱骂了人,青樱再来当好人。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套把戏他从小在宫里见得多了,可他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自己最信任的枕边人身上看到。
  他以为的青樱是那个善良宽和的青樱,可他不知道那个善良宽和的青樱身后,一直站着一个替她开口的阿箬。
  青樱从不需要亲手罚人,因为阿箬替她罚了。她从不口出恶言,因为阿箬替她骂了。她的好名声是阿箬用坏名声换来的……
  那种陌生感又涌上来了,比上一次更让他胆寒。
  上一次他还可以说服自己是她一时情绪偏激,可这一次直接推翻了他对青樱的美好回忆。
  弘历忍不住想,那些他以为的美好,到底有多少是伪装的?
  弘历将革带扣好,动作有些僵硬。他没有看青樱,只是说了句“我去前头了”,便迈步往外走。
  “早膳还没用呢。”青樱在身后唤他,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娇嗔的调子。
  “不饿。”他丢下两个字,人已经出了房门。
  青樱坐在床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廊子一路远了,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凉下来。
  她不觉得弘历的冷淡和自己有关。她回想了一遍方才的经过,很快找到了症结所在——惢心。是惢心在他面前摔倒,害得他心情不好。
  一个丫鬟毛手毛脚地往王爷身上歪,换作哪个主子看了都不会高兴。
  青樱把阿箬叫了进来。
  阿箬进门时扫了一眼房内的情形。青樱独自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没梳,弘历已经不在了,衣架上的朝服被取走了,盆架上的水还是满的,惢心不在房里。阿箬心里大概有了数——惢心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主子叫她进来,是要她去当那个恶人。
  青樱开口了,语调不紧不慢:“惢心方才在王爷跟前失仪,跪都跪不稳,差点把朝服摔了。你去跟她说说规矩。”
  这话说得很轻,可阿箬听得懂。她和青樱之间的默契是多年的,青樱说“说说规矩”,意思就是责罚,但不能明说。要她自己去领会分寸,事后青樱再出来做好人安抚几句,一个巴掌一颗甜枣。
  阿箬站着没动。
  以前青樱说这种话的时候,她会立刻应声转身去办。
  可今天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主儿,”阿箬开口了,语气恭敬却平淡,“惢心的膝盖昨日跪伤了,走路都吃力,方才在王爷跟前失仪也不是故意的。她是王府拨来的人,若是再罚,传到正院那边,怕又让福晋拿来做文章。”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奴婢觉得这次就算了吧。”
  青樱擡起眼,看了阿箬一眼。那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一层薄薄的笑意盖住了。
  阿箬说得句句在理,她刚被琅嬅借着小禾的事踩了一脚,确实不能再在这个节骨眼上罚惢心。
  “说得也是。”青樱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那便算了。你去看看她的伤,告诉她我没有怪她,让她安心养着。”
  阿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青樱独自坐在镜前。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刚睡醒时的那层温柔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露出疲态和烦躁。
  她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散在肩头的头发,梳齿刮过头皮,带下几根断发,她低头看了一眼梳子上缠着的发丝,随手扯下来扔进了妆奁旁边的纸篓里。
  事事不顺。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四个字。从新婚夜弘历撂下她去书房,到琅嬅借着小禾的事收买人心,再到今天早上弘历连早膳都不吃就走了,桩桩件件都跟她的设想差了那么一截。
  她嫁给弘历,本该是青梅竹马终成眷属的佳话。她应该是这府里最受宠的女人,琅嬅不过是个靠家世占了位子的空架子。可她如今坐在新婚第三天的清晨里,身边一个顺手的丫鬟都挑不出来,丈夫连早膳都不肯坐下来吃一口。
  青樱突然觉得疲惫极了,连早膳都没有心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