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还没亮透，惢心就醒了。
她一整夜都在浅眠和惊醒之间来回折腾，膝盖上的伤口在夜里肿了起来，被子蹭一下都疼得钻心。
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柴房里那个缩在干草堆上的小身影。
小禾昨夜上了药，烧退了些，最大的难题是主子的心思。
晨光从窗纸渗进来的时候，惢心听见院子里有了动静。
她坐起来，听着从正院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隐约夹杂着一句“把人带去厨房”。
惢心猛地坐起来，牵扯到膝盖的伤口也顾不上，套上鞋就往外走。
柴房门口站着两个粗使婆子，正把小禾从里面架出来。
小禾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膝盖处的裤管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脚面肿得塞不进鞋。但她没有被拖往侧门，而是被架着往大厨房的方向去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嬷嬷站在廊下，对两个婆子交代了几句，大意是福晋发的话，这小丫头不懂规矩冲撞了主子，罚去烧火房劈柴挑水，没她的吩咐不许再往内院来。
惢心站在墙角，听见“烧火房”三个字时，腿一软，差点没站住。烧火房苦是苦，可到底还在府里，有饭吃，有铺盖睡，没有被发卖。
她靠着墙壁喘了口气，胸腔里那颗悬了一整夜的东西终于落回了原处。莲心递上去的话，福晋听进去了。
不管富察琅嬅是真心慈善还是顺手施恩，她救了小禾一条命，这是实打实的。
消息传到青樱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用早膳，阿箬站在旁边伺候布菜。
青樱听见回事的小丫鬟说完，筷子搁了下来。瓷筷搁在筷托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福晋发的话？”
小丫鬟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说福晋今早用膳时听外边吵闹，问了才知道是青樱院子里的小丫鬟在哭，说是犯了错要发卖。
福晋说年纪太小，发卖了可怜，便调去烧火房将功补过。
青樱点了点头，让小丫鬟退下。人一走，她脸上的笑就淡去。
“她的手倒是伸得长。”青樱推开粥碗，胃口全没了。
富察琅嬅这一手玩得实在漂亮。她一个字没提侧福晋苛待下人，一个字没问那小丫头犯了什么错。只轻飘飘一句年纪太小，发卖了可怜，便把自己架在了慈悲为怀的高台上。
而青樱呢？成了那个恶人。这话传出去，府里的下人怎么看，王爷怎么看？
更让她心烦的是，她没法反击。人家福晋做的是一件好事，她总不能跳出来说这小丫头就该发卖。这哑巴亏，她只能咽下去。
可咽下去的东西不是消了就没了。它们堵在胃里，顶得她一阵阵犯恶心。
弘历连着两夜不来，琅嬅又借着正室的由头踩到她头上来，若是再不把弘历的心拉回来，这府里往后还有她的立足之处吗？
她让丫鬟撤了早膳，独自坐在窗前想了半个时辰，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小厨房。
暗香汤是弘历最喜欢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他去乌拉那拉府上看她，她亲手将暗香汤端到他面前。
他捧着杯子闻了又闻，说青梅的香气里裹着一丝清冽的冷香，像她院子里那株腊梅的味道。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沾着雪化成的水珠。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腊梅是清早摘的，不能用开的，要用半开的花苞，香气才不会散得太快。泡出来的汤色清透微黄，闻一口便让人觉得站在腊梅树下，雪意正浓。
这次她做得比任何一次都仔细，火候掐着时辰盯着，一步不错。
汤装入食盒的时候，她把阿箬叫到了跟前。
“把这个送去书房，亲手交到王爷手上。”她将食盒递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眼阿箬的脸色。阿箬今日话不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没睡好。
青樱本想多交代几句，记得提一嘴这是我天不亮就起来熬的，记得说我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记挂着王爷的身子。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阿箬跟了她六年，这些事不必她教。
阿箬接过食盒，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从侧院到书房的这条路，阿箬走过无数遍。以前每次端着东西走在这条碎石小径上，她脑子里都在打腹稿，见了王爷要说什么，用什么语气，怎么在不经意间替主子把好话说尽。她是青樱从娘家带出来的丫鬟，青樱的脸面就是她的脸面，青樱赢了就是她赢了。她曾是这么信的。
可今天，她端着食盒走在这条路上，脑子空空的，完全不想再做哪些功夫了。
反正就算她做了，青樱也不会真的给她赏赐什么东西，最多也不过口头上夸一句。
如果是以前的阿箬，得一句夸奖也是开心的，但现在心寒了，才突然意识到青樱这个主子实在是有些抠门了。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费心做一些多余的事情。
打定了主意，阿箬在书房的朱漆门前停下，伸手叩了两下。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她推门而入。弘历正坐在案后翻看公文，见她进来，擡头看了一眼，目光习惯性地往她身后的方向扫了一下。那是他在找青樱，阿箬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
“王爷，主子让奴婢送暗香汤来。”她把食盒放在桌角，打开盖子，取出那盏白瓷汤盅。热气从盅口升起来，裹着腊梅的冷香。
她放下汤盅，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弘历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愣了一下。以前阿箬来送东西，总要站住多说几句。她会把青樱的思念、不露痕迹地说给他听。
可今天阿箬放下东西就走了，一句话也没多说。
青樱在房里等着。阿箬回来得太快了。从侧院到书房，一个来回加送东西的功夫，少说也要一盏茶的工夫。可阿箬回来时，她茶盏里的茶还是烫的。
“送到了？”
“送到了。”
“王爷说什么了？”
“王爷在批公文，没说什么。”
“你没提这汤是我一早起来熬的？”
阿箬顿了一下。“王爷那边有人在谈事。”
青樱的眉头拧了起来，拧得很快又松开了。青樱没有发作，只是摆了摆手让阿箬退下。
可就在阿箬转身的同时，那个声音又来了，直接落在脑子里。
“她今日是怎么了，办事这般不经心。连句好话都不会说，送个汤就这么干巴巴地送了，那边有人就等到人走了再说话，真是蠢笨。早知如此不如让惢心去，起码惢心不敢这么敷衍我。”
阿箬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出房门，拐过廊角，一直到确定房里看不见也听不见了，才停下。
她的手还在保持着端食盒的姿势，手指蜷在虚空中，指甲掐进掌心。
她骄纵刻薄，仗势欺人，可是哪一样不是为了青樱？可现在青樱嫌她这把刀太锋利了，想换一把钝些的。
她不过是少说了几句话，青樱就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下次换惢心去。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忠心，像一碗端了六年的热汤，捧到青樱面前时才发现对方只拿它暖了暖手，尝都懒得尝一口。
————————
弘历盯着那盏暗香汤，看了很久。
腊梅的香气从白瓷盅口溢出来，一丝一丝地绕过他的手腕，像有人用极轻的力道在扯他的袖口。他认得这个味道。那年冬天在乌拉那拉府上，青樱端给他的就是这一模一样的汤。
那时候的青樱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喝汤，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她笑着问他好不好喝，他说好喝，她就高兴得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赞，两只脚在桌子底下轻轻晃，鞋尖偶尔蹭到他的靴面，又飞快地缩回去。
那是他记忆里的青樱。可那晚他听见的那些心声，像一把锤子，把那个干干净净的镜像敲出了一道裂缝。
他端起汤盅，抿了一口。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分毫不差，和当年那碗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青樱如今已经没有姑母了。
乌拉那拉皇后被废，整个乌拉那拉家在朝中只剩她一个人撑着门面。她在王府里的日子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样从容。
他的宠爱是青樱在陌生屋檐下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放下汤盅，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犹疑，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心软。
傍晚时分，弘历的贴身太监来传话，说王爷今晚过来用晚膳。
青樱从妆奁台前站起来，站得太急，袖子带翻了一只粉盒。她顾不上收拾，连声吩咐阿箬去小厨房加菜，又叫惢心去备热水。眼角眉梢那股压了两天的焦躁忽然之间松了绑。
弘历心中还是有她的。她心里稍微松快些，却仍免不了紧张。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今晚才是最要紧的。
弘历踏进院门的时候，青樱已经候在廊下。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旗袍，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鬓角散下几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松弛，像一个刚忙完家务出来迎丈夫的小妻子，而不是一个精心备战了整整两日的侧福晋。
晚膳摆得简单，四菜一汤，没有一道是山珍海味。她记得弘历不喜欢铺张，所以每一道菜都是他从前在乌拉那拉府上夸过好吃的家常做法。清炒莴笋丝脆而不生，芙蓉虾仁的蛋清裹得恰到好处，连那碗酸笋老鸭汤都是按他口味调的。
弘历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替他夹菜，动作自然而熟稔，和从前在她家吃饭时别无二致。她没有说那晚他不告而别的事，没有提琅嬅，也没有任何一句旁敲侧击的委屈。她只是跟他聊小时候的事。她提起那年在宫中的那棵银杏树下，他偷摘了没熟的银杏果塞进她手里，她捏了满手的浆，气得追着他跑了半个园子。他听着笑了起来，是真的笑，不是敷衍的那种。
“你那时候跑得可快了，”他说，筷子夹起一片莴笋，“我差点被你追上。”
“那是因为你故意放慢了步子，”她眨了一下眼，“你以为我不知道。”
两个人隔着满桌热菜冒出的白气相视一笑，让弘历感到放松。
他告诉自己，或许那晚他太累了。或许那些念头只是她一时的委屈，人在委屈时总会想些偏激的事，那不是她的本性。
这一夜，弘历没有走。
红烛燃到半截时青樱透过纱帐看了一眼，烛泪积了厚厚一层，沿着烛台淌下来，在铜盘里凝固成殷红的丘。她听着身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将被子往他肩上拢了拢，然后闭上了眼睛。
青樱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