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从青樱院里走后,接下来的几日,弘历便直接宿在书房,一派公事繁忙的样子。
“王爷这几天在书房待到很晚?”高晞月按了按鬓角的花瓣。
丫鬟想了想,说王爷这几日晚膳都在书房用,未曾宠幸哪位。
高晞月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新婚那两日富察琅嬅和青樱一个占了名分一个占了情分,她高家不是满洲大姓,父亲在朝里根基尚浅,她知道自己从背景上争不过那两位。
但她从来不信后院里的胜负是靠着名分和青梅竹马就能一锤定音的。男人待在后院,图的不是家世也不是回忆,是舒坦。谁让他觉得舒坦,他就往谁那儿去。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琵琶匣子,自己抱着,出了门。
书房的窗开着半扇,弘历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目光却不在上头。
这些日子,每次想到青樱那些心声,便让他觉得膈应。
他终于明白为何人心是不可直视的东西,即便是曾经亲近的人,一旦瞧见她心中的阴暗,便再也回不去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声。是有人在调弦,断断续续的几声拨弦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脆轻灵,像雨滴弹在瓦片上。
弘历放下折子,朝门口看去。高晞月站在书房门外,怀里抱着琵琶,歪着头从门框边探出半张脸。
高晞月生得俏皮灵动,与富察琅嬅和青樱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她没有像琅嬅那样规矩地站在门外等通报,也不像青樱那样先送一碗汤来铺垫,她直接站在了门口,见他看过来,便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被逮到的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明知失礼却不打算改的顽皮。
“王爷在忙?”她问,声音轻快,尾音上扬。
弘历靠进椅背里,看了她一眼。他对高晞月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她性子活泼,说话不太讲究规矩,在琅嬅面前也敢插嘴说笑。
这种活泼放在从前他会觉得聒噪,可此刻他刚从青樱那套滴水不漏的假象里逃出来,看见高晞月这种毫不掩饰甚至带着点冒失的笑容,反而觉得胸口松快了些。
“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高晞月抱着琵琶跨进门槛,在他案前站定,琵琶竖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琴颈上,姿态不算规矩,但也不算放肆。她站在那儿,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皱了皱鼻子。
“王爷看起来不太高兴。”
弘历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的琵琶上。“你来找我,就为了看我高不高兴?”
“当然不是,”她把琵琶抱起来,手指在弦上随意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单音,“我新练了一首曲子,想找个人听听。福晋这几日忙,青樱姐姐那儿我又不太熟,想来想去,只好来叨扰王爷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其实主要是想见您。大婚都好几日了,王爷还没踏过我院子的门槛呢。下人们嘴碎得很,要是再过几日您还不来,她们该笑话我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委屈,但不遮不掩,看着倒是有趣。弘历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琅嬅的端庄,总是忍着委屈不说。青樱却是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
忽然来了一个直接说我想要你过来的高晞月,反倒让他觉得松快。
“弹吧。”弘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
高晞月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来,将琵琶搁在腿上,左手按品,右手起势。第一个乐句从弦上跳出来的时候,弘历正在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弹的是《月儿高》。这首曲子他听过很多遍,宫里宴席上的乐师弹过,技巧纯熟,音准精准。
但高晞月的弹法不一样。她不用那些繁复的装饰音,只是在主旋律上轻轻地揉弦,揉出来的余韵细碎而清澈。
高晞月弹到高音区时微微低下头,鬓边那朵白兰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整个人和那把琵琶融为一体,安静而明亮。
弘历放下了茶盏。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拨弦的手指上。那双手不大,指节却灵活,在弦上跑动时轻快得像春天的鸟雀在枝头跳跃。
他这几天被各种心绪搅得疲惫不堪,此刻坐在书房里听这一曲琵琶,竟然觉得脑子里的杂音被洗掉了。
高晞月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在弦上停了一息,让余韵在安静的空气里自然消散,然后才擡起头来看他。
“怎么样?”她眼睛亮晶晶的。
“好。”弘历说了一个字,然后补了一句,“很好。”
高晞月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她把琵琶靠在腿边,站起身来,走到他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那王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今晚来我院里。”她说得干脆利落,不扭捏也不羞怯,“一首曲子换王爷陪我一晚,这买卖不亏。”
弘历看着她那双亮得毫无遮掩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他自己也有些意外,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笑过。
他点了点头:“好。今晚我去你那儿。”
高晞月抱着琵琶出了书房,沿着回廊走回自己院子。走到半路,伸手摸了摸鬓边那朵白兰花,花瓣被秋风吹得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她小心地把它取下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
高晞月低头对着掌心那朵花笑了一下,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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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里,素练将一只描金的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推到琅嬅面前。
匣子里只有一包用桑皮纸包着的香料,纸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琅嬅认得。
她在家时见母亲用过,零陵香,女子长期接触便不易受孕。
素练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太太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在府里先备着,有备无患。如今府里三位新人,王爷只跟福晋您圆了房,青樱那边昨夜也才刚圆房,趁现在还没人怀上,早些用了,也免得日后再费手脚。”
琅嬅的目光落在那包桑皮纸上。纸的边缘被反复折叠过,折痕整整齐齐,看得出是包的人用了心。
她知道母亲的意思。她富察家的女儿坐在正福晋的位子上,底下的侧福晋们迟早要进门,迟早要生孩子。嫡子的地位不能被动摇,这是后院生存的铁律。母亲在后院待了半辈子,送这包东西进来,是为了她好。
富察琅嬅沉默了片刻。
她将匣子的盖子合上,推到一边。
“不用了。”她说。
素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擡手止住了。
“王爷这几日对我如何,你也看在眼里。新婚夜他去了青樱那里,我以为他心里只有青樱,可他第二晚便来了我这儿,跟我赔了不是。
昨夜他又去了青樱那里,可他没有冷落我。他给我正室的体面,我不能亲手毁了这份尊重。”
琅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上的描金纹路。
她停了一下,又说,“若王爷日后偏宠谁,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拦不住,但我背后是富察家,自然有我正室的尊荣。
何况零陵香虽少有人知,可用在后院,被人发现了,那就是谋害皇嗣的罪名。你觉得王爷会原谅吗?你觉得宫里会不追究吗?到时候别说什么正福晋的体面,连富察家的脸面都要折进去。”
素练垂下头,没有再劝。
琅嬅将那只木匣子拿起来,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柜子最深处,压在几匹不常动用的素色绸缎底下。她关上柜门时用了些力,柜门合上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干脆而短促。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但此时此刻,她愿意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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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原本在地府徘徊着说着“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的不少魂魄,突然恢复了神智。
鬼差见状大喜,看来是逆转时光终于起到了削弱如懿主角气运的效果。
如懿传是一本以清朝为背景的虚拟小说,偏偏杜撰了许多奇怪的剧情,而如懿本人则是像一个病原体一般,靠近者都会变成行为诡异的懿症患者。
唯一的解法便是削弱她的主角气运,将历史重新归位,而惢心的执念成为了逆转时间的钥匙。
为了让这一切更加顺利,鬼差则是在如懿身上打下了烙印。
让那些对如懿有好感之人,靠近时便会听到如懿的心声。
“这样看,估计用不了多久这些乱流就会消失。”
鬼差十分满意地看着凡间的一切,虽然如今如懿仍是尊贵的宝亲王福晋,但她的左膀右臂却已经离了心,想来,拨乱反正的那一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