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连着几日,弘历下朝后不是去琅嬅院里坐坐,便是去高晞月那儿听曲。高晞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紫檀琵琶,音色比她原来那把更清亮,弹到尽兴处便缠着他讲幼时在江南听到的市井趣闻。她讲高邮的咸鸭蛋敲开来滋滋冒油,讲苏州的船娘摇橹时唱的小调跑了调也不知道害臊,讲得眉飞色舞,什么礼节都忘了。弘历没有嫌她失态,反而觉得跟她待在一起不用费什么心神。她高兴就笑,不高兴就撅嘴,想什么说什么,无忧无虑。
琅嬅那边则是另一副光景。她每日早起理家,各院的用度、下人的调度、入秋后府里上下要添置的冬衣炭火,桩桩件件都亲自过问。弘历有一回傍晚去正院,看见她正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拨算盘珠子,手指翻飞,嘴里念念有词,连他进门都没听见。他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她才擡起头,连忙起身行礼,鬓角的碎发沾着一星墨渍,她自己浑然不觉。他伸手替她揩掉,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耳廓慢慢染上一层薄红。他那一刻觉得,琅嬅也许不是他最心动的女人,但她把整座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给了他一个可以安心在外头做事的家。这份敬重,是真的。
只是弘历哪都去了,唯独不再去青樱的院子。
头两日青樱没有太放在心上。弘历前些日子在她这里留宿,两个人说了那么多体己话,他看她的眼神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觉得他们之间的情分是不同的。他几天不来,大约是被公务绊住了,或者单纯就是想自己待一待,她不急。青樱从来不在这种事上主动低头,以前在府里跟他闹别扭,最后先开口来哄人的总是他。这一次她也要等他先来。两个人较着劲,看谁能熬得过谁。
她等到第三日,弘历没有来。等到第四日,弘历还是没有来。第五日傍晚下了一场秋雨,雨点子打在院里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她独自对着满桌冷掉的菜坐了一个时辰,终于放下筷子,叫阿箬把菜撤了。
这一晚她没有摔东西。
她不明白。新婚夜他走了,她当他是身子不适。第二夜他去了琅嬅那里,她当他是需要富察家的支持,不得不去做个样子。后来她送了暗香汤,他来陪她用晚膳,两个人聊了满桌子的往事,他在烛光里对她笑,在纱帐里将她揽进怀里。她以为那是扳回来了,以为一切重新上了轨道。可在那之后,他忽然像忘了她这个人似的,连路过都不往她院门口拐一下。
问题出在哪里?她把每一个细节掰开来翻过去地看,怎么也想不通。她没有说错话,没有做错事,没有在他面前流露过一丝一毫的不妥。她甚至连琅嬅的名字都不在他面前提,怕他觉得自己善妒。可一切还是向着她无法掌控的方向去了。
这日她午睡醒来,口干得厉害,摸到桌边端起茶壶,壶是空的。往常这个时候壶里早该续了新茶,阿箬总会掐着她醒来的时辰进来换水。她把壶盖揭开看了一眼,几片泡了太多次的茶叶贴在壶底,边缘泛白,茶叶的涩味已经泡尽了,只剩一壶寡淡的白水。
“阿箬。”她唤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阿箬才推门进来,手里没拿茶壶,裙角沾着一块水渍,像是刚从井边洗了什么东西回来。她的表情是恭敬的,但恭敬里少了从前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切。以前青樱一喊她的名字,她是小跑着进来的,生怕怠慢了青樱。
“茶呢?”
阿箬愣了一下,像是刚想起还有这回事。“奴婢方才在清理茶具,这就去烧水。”
青樱看着她转身出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阿箬现在是这院子里唯一的大丫鬟了。
惢心的膝盖还没好全,走路仍旧一瘸一拐的,只能做些轻省的活计。洒扫的婆子倒是还有两个,但粗使的下人管不了近身伺候的事。这么算下来,阿箬一个人要端茶倒水、跑腿传话,还要盯着小厨房的菜式,确实忙不过来。可这不是理由。
堂堂侧福晋的院子里,怎么连个及时续茶的人都找不到?
她等了一刻钟,阿箬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茶是她惯喝的碧螺春,可茶盏端到面前时水面还在晃,是水烧得太急,倒得太快。茶叶浮在水面上还没沉下去,一缕白汽裹着茶香升起来,青樱只闻了一下便皱起了眉。这不是她平日喝惯的,一股陈叶子的闷味。
她揭开杯盖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随即把茶盏重重搁回桌上。
“这不是新茶。他们拿去年的陈茶来糊弄?”
阿箬垂着手站在一边,语气平淡:“主子,新茶没有了。”
“没有了就去领。份例里的茶都是有定数的,领了来就是。”
阿箬没有动。她看着青樱微微皱起的眉心,想起很久以前在乌拉那拉府里的时候,青樱的东西必须是府里小姐中最多最好的,但凡有一点怠慢,她二话不说就冲到库房去跟管事的嬷嬷拍桌子,闹得半个府的下人都来看热闹。
如今青樱又想要她去闹了。可这次是在王府,不是乌拉那拉府。
府里的份例是富察琅嬅在管,她若是再去拍桌子,得罪的不只是库房的嬷嬷,是整个正院。闹完以后会怎样?青樱会像上次小禾的事一样,坐在房里默许她去逞威风,等出了事再出来扮好人,然后自己又成了那个不懂规矩的下人。
“主子,”阿箬开口了,语调不卑不亢,“府里的份例茶就是这个品级。碧螺春的份例是每月二两,上个月您说不够喝,奴婢已经提前支了这个月的,现在离下个月领茶还有十日。想要喝更好的茶,只能自己出银子另买。福晋那边的茶都是富察家自己贴钱添的,高格格那边也是王爷赏的好茶,府里份例本身就没有那样的。”
青樱盯着阿箬看了好一会儿。这番话从道理上挑不出毛病,可就是从道理上挑不出毛病才最让她不舒服。
以前的阿箬不会跟她讲道理,以前的阿箬会说主子别急,奴婢去给您想办法,然后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把事办了。
可现在的阿箬……
青樱这才发现,阿箬似乎这样心不在焉很久了,也很少再贴着她说一些乱七八糟的八卦。
她压下心头的火气,将茶盏端起来勉强抿了一口,擡眼看着阿箬,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语气。
“阿箬,你最近是不是在这府里受了什么委屈?若是有人为难你,你同我说,不要自己憋着。我瞧着你这性子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你多爽利的一个人,如今怎么变得这般委曲求全了?”
话虽如此,但如懿忍不住在想,阿箬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以前不用她把话说透,一个眼神过去就知道该干什么。
如今倒好,让她去领个茶还反过来给她讲规矩。你是下人,我是主子,下人替主子出头还需要主子把话说明白吗?她甚至有些怀念从前那个不用她操心的阿箬,那个她嫌太过张扬、怕惹祸事的阿箬。
现在阿箬倒是不张扬了,可也不顶用了。
阿箬站在那里,把青樱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可笑。
可笑的是青樱居然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替她出头了。
不是她阿箬变了,是整个王府的下人都看清楚了。替青樱办事,办好了是口头上一句“辛苦了”,办不好呢?小禾不过是扯痛了她几根头发,被扇了一巴掌,跪了两个时辰的碎瓦片,差点发卖给人牙子。
青樱自己动的手,默的许,事后还嫌阿箬罚得太重连累了她的好名声。这样的主子,谁会去替她冲锋陷阵?
再说银子。阿箬甚至替青樱算过一笔账。青樱的陪嫁银子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可她的花法跟她的为人一样,全攒着,舍不得撒出去。
富察琅嬅赏下人,出手就是一个月的月钱,高晞月得了弘历的赏赐转头就分给底下人,连烧火丫头都能得两块点心。
青樱呢?最多也就几个铜板,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你们辛苦了,我心里记着的。
记着有什么用?下人要的是实打实的铜板,不是主子几句不轻不重的夸奖。府里的人精得很,谁给赏钱就替谁跑腿,谁一毛不拔就绕着走。青樱的院里如今连个主动扫落叶的婆子都留不住,不是没有原因的。
更别提她的娘家。乌拉那拉氏三个字放在从前让人趋之若鹜,可如今皇后姑母被废,整个家族在朝中只剩青樱一个人撑着体面。
府里的管事嬷嬷们消息比谁都灵通,谁家的后台硬谁家的靠山倒了,她们心里有一本更精准的账。一个娘家失势、自己又舍不得花钱打点的侧福晋,在下人眼里就是一棵靠不住的树,谁会攀上去?
阿箬看着青樱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不想去闹什么茶叶,也不想去替青樱得罪任何人。她只想把该做的活计做完,然后回下房待着,离青樱那些让人厌烦的心声远一点。
“主子多虑了,”阿箬垂下眼睛,声音平稳,“奴婢没有被欺负。只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奴婢也不能总像从前在府里那样不懂事。茶叶的事,主子若是想喝好的,奴婢可以拿主子的体己银子去外头茶庄买一些回来。”
青樱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让她掏体己银子买茶,可她的银子并不多,乌拉那拉氏早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可她更不能直接说出去。
青樱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让阿箬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