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阿箬退下后,回到下房,推开门,一眼看见惢心正扶着床柱往外挪。
  惢心整个人的重心都撑在好腿上,伤腿的脚尖刚沾地,嘴唇就白了。
  “你干什么?腿不要了?”阿箬两步跨过去,一手攥住惢心的胳膊,一手按在她肩上,不由分说把人往回摁。
  惢心被她摁回床沿上,脸上浮出一层窘迫的红。她的性子本来就内向,这几天阿箬一改从前的眼高于顶,对她好得让她受宠若惊。
  前日阿箬去小厨房拿饭,给她留了碗热粥搁在床头,昨日又帮她从井边提了半桶水回来擦洗,连句邀功的话都没说。惢心不知道阿箬为什么忽然像换了一个人,但她心里是感激的。
  “我想出去一趟,”惢心小声说,手指攥着被角搓来搓去,“前几日太医院的人来府里请平安脉,我瞧见跟来的那个徒弟,叫江与彬,是我同乡。他在家时就认得我,见我腿伤得厉害,帮我开了几帖外敷的草药。我跟他约了今日去后角门拿药,再不去人家该等急了。”
  阿箬听完,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直起身来。“你就为了这个?”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那点凶巴巴的劲头散了,“你坐着别动。后角门是吧?我去拿。”
  惢心还没来得及道谢,阿箬已经转身出了门。
  后角门半掩着,一个穿太医院学徒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外,背着一只粗布药箱,正踮着脚往门缝里张望。他生得白净瘦削,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文气。
  阿箬远远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倒是有心,太医院跟一趟差事不容易,他还惦记着给同乡送药。
  “江与彬?”阿箬走到门边,隔着门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江与彬连忙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但神情急切,眼睛直往阿箬身后瞟。
  “正是在下。请问惢心姑娘怎么没来?她的腿伤不宜走动,是不是又疼得厉害了?我上回看她伤口边缘有些红肿,像是瘀血未散,若是不及时敷药,怕会落下病根。这几帖药先敷着,过几日我再想办法来瞧瞧她的伤处有没有消肿……”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阿箬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听他说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把药包从他手里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不小,里头怕是能放的都放了。
  “行了,江大夫,药我一定给你带到。惢心的腿好着呢,没你说的那么吓人。倒是你,太医院的人来请脉,你一个学徒跟着跑前跑后,还有空给人备这么多药?”
  江与彬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是又拱手行了个礼,说了句有劳姐姐费心,便背着药箱匆匆走了。
  江与彬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若是敷药后伤口发痒,那是正常的,不要挠。”
  阿箬拎着药包回到下房,把东西往惢心怀里一搁,然后在她床沿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她。
  惢心拆开药包,把里头的草药一帖一帖拿出来,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拆什么贵重的东西。她拆到最底下发现还有一小包蜜渍梅子,愣了一下,擡头看阿箬,阿箬正冲她挤眼睛。
  “我可没翻你东西。那包梅子是他自己塞在药包底下的,大约是怕药太苦,给你送药的时候顺便甜甜嘴。”
  阿箬说着,从她手里把那包梅子拈过来,拆开纸包拣了一颗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嗯,挺甜。你那同乡在太医院当学徒,俸禄不高吧?这梅子不便宜。”
  惢心的耳根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绯色。她把头低下去,假装专心整理药帖,手指却在一个药包上反复折着同一个角。
  阿箬看着她的窘态,心里不知怎么觉得十分舒坦。这几天她自己心里堵得慌,可看到惢心这副被人惦记的模样,竟也觉得有些暖意。
  “这个江与彬,对你倒是上心得很。”阿箬咽下那颗梅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里带上了打趣的调子,“问你的腿伤问得比太医还仔细,还惦记着给你带零嘴。等你到了岁数放出府去,怕不是直接就能把喜事办了。二十五岁,说快也快,熬个几年就过去了。”
  惢心擡起眼,难得地反击了一句:“那你呢?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阿箬的笑容在脸上停住。
  她从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她从前想的很简单,青樱去哪她跟着便是了。
  青樱是侧福晋,将来在王府站稳脚跟,自然会替她这个陪嫁丫鬟张罗一桩体面的亲事,总之不会亏待她。
  她跟在青樱身边这么多年,青樱吃肉她喝汤,青樱享福她沾光,这是她一直以为的人生轨迹。
  可她现在不确定了。
  她之前什么都冲在最前,不知道给自己招来多少人的记恨。
  如果她一直在青樱身边这样下去,下一个得罪的人会是谁?高晞月?富察琅嬅?还是更惹不得的人物?
  青樱会保她吗?不会的。哪天她真惹了大祸,青樱怕是连弃子都懒得当,直接把她交出去平事。
  她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她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想过自己的处境。以前她觉得自己是青樱的心腹,是这院里最风光的大丫鬟,谁见了她都要让三分。
  可她现在明白了,如果青樱不再需要她,或者说,如果青樱需要拿她来换自己的平安,她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
  “我?”阿箬回过神来,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能有什么打算。跟你一样,熬到二十五岁出府,回家去。”
  阿箬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手却在袖口里攥成了拳头。
  她从前从未认真想过回家这个选项。回家,就是放弃那些年拼了命想往上爬的野心。
  可她现在觉得回家这两个字忽然变得格外踏实。父兄在时她虽不是大家闺秀,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不然她也不会是这样的性子。
  “我家里父兄对我挺好的,”阿箬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软,“回去也不差。到时候找个小门小户嫁了,日子总比在这里舒坦。”
  阿箬说完,起身从墙角拿了个粗陶碗,把药材倒出来一样一样分拣,该捣的捣,该泡的泡,动作利索安静,和从前那个飞扬跋扈的阿箬判若两人。
  “我来吧。”惢心说。
  “来什么来,腿都那样了。”阿箬头也不回,手上的活计没停。
  捣药杵磕在粗陶碗沿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