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青樱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盅莲子羹。羹是她亲手炖的，莲子一颗颗剔了苦心。
她已经有日子没往书房这边来了，上一回是让阿箬送暗香汤，但阿箬没把事情办好。这一回她没有再托任何人，自己来了。
弘历从案后擡起头，看见青樱站在门口。
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比平日清减了些。她下颌的弧度似乎更尖了，眼窝底下也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脂粉盖不住。
他放下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几日他刻意避着她，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如何面对那如影随行的心声。
可此刻看见青樱憔悴了，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怎么自己来了？让丫鬟跑一趟就是了。”他说。
青樱将莲子羹放在案角上，垂着眼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丫鬟们笨手笨脚的，我怕她们洒了。”
她说完这句，没有像往常那样绕圈子，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
弘历看着她手腕上突出的弧度，心里那层隔阂被愧疚压下去几分。
“今晚我去你那儿。”
青樱擡起眼，眼里的光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克制地压了回去。她屈膝行了个礼，轻声道了句“那我备好晚膳等王爷”，便退了出去。
转身的那一刻，青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回到院里便开始张罗。小厨房从午膳后就一直在忙，灶上的火没有熄过。她自己挽了袖子站在灶台边，亲自盯着那道酸笋老鸭汤的火候。
老鸭是清早宰的，酸笋是前几日府里腌的，腌的时间刚刚好，酸味里还带着笋子本身的清甜。她又加了一道芙蓉虾仁，一道清炒莴笋丝，一道蜜汁火方，全是弘历爱吃的。
阿箬在旁边打下手，递盘子递勺，动作不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天擦黑的时候，菜都上桌了。热汽从碗沿升起来，在烛光里氤氲成一团模糊的白雾。
青樱换了身衣裳，坐在桌边等。她等了半个时辰，菜上的热汽渐渐散去。又等了半个时辰，芙蓉虾仁的汤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让阿箬把菜端回灶上温着。再等了半个时辰，连灶膛里的火都熄了。
弘历没有来。
深夜才传来消息。说是王爷在外头同几位大人饮了酒，回府时醉意上头，在偏院歇下了。偏院里住的是几个绣娘，本是琅嬅安排来做冬衣的。至于怎么歇的，又是跟谁歇的，传话的人说得含含糊糊，但意思很清楚。
青樱听完传话，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她只是慢慢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蜜汁火方。火腿的甜味在凉了之后变得发腻。她嚼了很久，然后放下了筷子。
第二天一早，她让阿箬去打听那个绣娘的名字。阿箬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说那个绣娘叫海兰，是无意间被弘历宠幸的，据说海兰当时并不愿意，是弘历喝醉了酒用强。
青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掐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新婚夜，弘历说“身子不适”转身走了。这一次是他答应了自己要来，转身却在喝醉后临幸了一个绣娘。
她要去看看那个绣娘长什么样子，多花容月貌才勾走了她的弘历哥哥。
偏院是府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靠近后门，挨着浆洗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皂角水和湿布料的味道。
海兰被临时安置在偏院最里头的一间小屋，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连妆奁台都没有。
青樱推门进去的时候，海兰正缩在床角，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着，眼眶红肿，显然哭了一整夜。
可即便是哭成这副模样，那张脸仍然是美的。不是高晞月那种明媚张扬的漂亮，也不是琅嬅那种端庄周正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柔美。
五官轮廓匀净得像是用细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皮肤在没有光线直射的暗处也能看出细腻的质地，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玉。她的美不声不响地放在角落里，可一旦被人看见了，就很难再移开目光。
青樱在门口站了片刻，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
可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她将那阵酸意压回胃里，换上一个温婉的、带着几分怜惜的笑容，迈步走到床边，在海兰身侧坐了下来。
“你叫海兰？”她问，声音放得极轻。
海兰擡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惶。她像一只受伤的兔子，对任何靠近的人都本能地往后缩。
她不认识青樱，不知道这位穿着绸缎、气度不凡的女子是谁，也不知道她来做什么。她只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是一场灾难，可她连诉苦都不配。
青樱伸出手，轻轻覆在海兰攥着被角的手背上。
“别怕。我叫青樱，是府里的侧福晋。昨夜的事我听说了一些，特地来看看你。”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海兰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你受委屈了。”
海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从昨晚到今早，她被弘历的贴身太监从偏院的小屋里带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没有人跟她解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她接下来会怎样。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是王爷，而她是个连府里管事嬷嬷都可以随意使唤的绣娘。她以为自己会被拖出去打死，或者更糟——被悄无声息地送出府，丢到哪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辈子都洗不掉这个污点。
青樱是第一个对她好言好语的人，第一个对她说你受委屈了的人。
青樱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递给她擦眼泪。海兰接过帕子，手指还在抖。
青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打起了另一盘算盘。海兰无依无靠，就是府里一个无人在意的绣娘。这样的人最好用。她没有娘家撑腰，没有主子护着，谁先伸出手她就跟谁走。
琅嬅和高晞月那边已经结成了同盟，她一个人势单力薄，正缺一个能替她吸引弘历注意力的棋子。
海兰这张脸，足够了。
她握紧海兰的手，声音比刚才更温柔了几分。
“你的事，我去替你想办法。既是被王爷幸了，便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晾着。我去求福晋给你一个名分，不会让你就这样受欺负。”
海兰擡起泪眼看着她，嘴唇颤了颤，半晌才挤出一句，“侧福晋……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青樱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脸侧的乱发，动作轻柔得像一个姐姐在照顾受了委屈的妹妹。“我也是女人，我知道这种事的滋味。你在这府里无亲无故，往后我来照应你。”
海兰攥着那条帕子，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委屈，是感激。
她在最狼狈的清晨遇到了一个愿意替她出头的人，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不过青樱并不知道，弘历今早酒醒后已经在正院坐了好一会儿。他坐在琅嬅对面，手边的茶一口没喝。
他把昨晚的事简单地跟琅嬅说了，说得不算详细，但彼此心知肚明。他在外头喝多了，被贴身太监搀到偏院歇脚，那绣娘是被他醉中拽住的。等他清醒过来时，看见那姑娘缩在床角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痕，他就知道自己做了件混账事。
“这件事是我不对。”弘历对琅嬅说，声音沙哑，宿醉的痕迹还挂在眉宇之间，“那绣娘是无辜的，你替我安抚一下，该给的赏赐不要少。给她个侍妾的名分，拨个单独的住处，别让她被府里的人作践。”
琅嬅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她不是不难过，但她的难过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是正室，侍妾早晚会有的，不是这个绣娘也会是别的女人。弘历肯主动来跟她说，已经是在照顾她的体面。她犯不着为一个绣娘吃味，更犯不着在这种事上跟弘历闹别扭。
她当家这么些日子，最清楚一个道理：正室的位置不是靠独占夫君坐稳的，是靠管家理事、事事妥帖坐稳的。
“王爷放心，妾身这就去安排。”她说。然后便吩咐素练去打点。
她拨了偏院隔壁那间空置的小跨院给海兰住，赏两匹缎子两套头面，配一个粗使丫鬟，份例按侍妾的规矩来，但额外赏赐了银钱。
素练正要去办差，外头的小丫鬟进来通报，说青樱来了。
琅嬅和弘历对视了一眼，她怎么来了？
青樱款款走进正院，问了安，然后不等琅嬅开口，便径自说起了海兰的事。
她说那绣娘品貌端正，昨夜之事虽是无心，但既已成了事实，就该给她一个名分。
琅嬅端着茶盏听她说完，心里觉得莫名其妙。这事她已经在安排了，青樱一个侧福晋，跑到正院来教她怎么做事？
还说得这样慷慨激昂，像是她不开口就没有人会管那个绣娘似的。
不过琅嬅没有把这些话放在脸上。她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语调平和：“妹妹有心了。这事王爷方才已经交代过了，我正让素练去办。侍妾的名分，单独的住处，该有的赏赐，一样也不会少。”
青樱的表情僵了半秒，随即恢复了那副温柔的笑容。她来之前并不知道弘历已经找过琅嬅，也不知道琅嬅已经在安排了。
她本想在弘历面前表现自己的善解人意，却被琅嬅一句话轻巧地化解。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转向弘历，微微低下头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倒是我多事了。我还担心海兰妹妹受了委屈没人做主，急着来求福晋。既然王爷和福晋早有安排，那便再好不过了。”
弘历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琅嬅的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小跨院就收拾出来了，海兰从那间透风的小屋里搬了出来，搬进了一间有独立院墙的小院子。
屋子不大，但干净齐整，床上的铺盖是新的，桌上摆着琅嬅赏的两匹藕荷色缎子和一套素银头面。粗使丫鬟泽芝是正院拨过来的，年纪不大但手脚勤快。东西不算贵重，可对一个绣娘来说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青樱在海兰搬进新住处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过来了。她带了一碟自己做的牛乳糕，进门时海兰正蹲在地上整理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海兰擡头看见她，连忙站起来，脸上的拘谨和感激混在一起，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侧福晋。”她轻声唤了一句。
青樱把牛乳糕放在桌上，拉着海兰的手在床沿上坐下来。她环顾了一圈屋里简陋的布置，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怜惜：“还算齐全，就是冷清了些。往后缺什么就跟我说，不必客气。”
海兰低下头，眼眶又开始泛红。“今日的事，若不是侧福晋为我说情，我怕是……”
“别这么说。”青樱截住她的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福晋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安心住下来，名分有了，往后就是正经的主子，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她费了多大的劲才替海兰争来这份体面似的。她一个字没有提弘历早在她去之前就已经把事安排好了，也没有提琅嬅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让素练去打点了。她只是握着海兰的手，笑得温婉而笃定，像一个真正的恩人。
海兰信了。她看着青樱那张温柔的脸，满心都是感激。
在这座深不见底的王府里，她以为自己会被淹没，是侧福晋第一个向她伸出了手。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份恩情，想着来日方长，一定要好好报答侧福晋的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