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海兰住进小跨院的头几天,几乎不敢出门。她的名分是侍妾,比丫鬟高些,比侧福晋矮一大截,见了谁都要行礼,见了谁都觉得矮人一头。
丫鬟泽芝手脚勤快,但看不惯她这幅样子。来的头一日便絮絮叨叨跟她说了半日府里的门相熟以后,便时不时地劝说海兰争宠。
泽芝倒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看到海兰总是一副委屈求全的样子,希望她立起来去给自己博一条出路。
府里的女人不就是这样,如果得不到王爷的恩宠,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但海兰不愿,弘历那晚留在她记忆里的只有酒气、蛮力和怎么挣都挣不脱的手腕。
她一想到要去讨好那样一个暴戾的男人便浑身战栗不已。
只有青樱来的时候,海兰才能稍微松口气。
青樱从来不会让她去争抢什么,只是和她闲聊,和她一起做绣活。
青樱时不时带一碟刚出锅的牛乳糕,有时候带几朵新摘的桂花,也不嫌她屋子简陋,往那把吱嘎作响的旧椅子上一坐便是一下午。
海兰一开始是拘谨的,双手搁在膝上,问一句答一句,连茶都紧张得不敢多喝。但青樱总有办法让话头变得轻松。她不讲府里的规矩,不讲上下尊卑,只问海兰小时候的事。
海兰说她是苏州人,父亲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幼时家里清贫,但她有一手好绣活,所以日子不算差。青樱便抚掌笑起来,说自己也曾经久居江南,说不定可以算半个老乡呢。
海兰被她夸得红了脸,心里却暖乎乎的。
次数多了,海兰渐渐放下拘谨,甚至开始盼着她来。
青樱说话有趣,讲起故事来不紧不慢,讲到兴起时还会拿手比划。她讲得最多的,是自己和弘历小时候的事。
讲府学后头那棵银杏树,弘历偷摘了没熟的银杏果塞进她手里,她捏了满手的浆追着他满园子跑。
讲她十岁那年冬天弘历偷偷带她去什刹海看冰嬉,回来时靴子湿透了,两个人被各自的嬷嬷拎回去罚站,隔着回廊互相扮鬼脸。
讲她为他炖的暗香汤,讲他送她的步摇,讲两个人赌气又和好的每一桩趣事。
海兰一开始听得很入神。青樱口中的弘历和那个醉醺醺闯入偏院的男人判若两人。
在青樱的故事里,他是一个会为了哄她开心而跑半条街买条头糕的少年,温柔,体贴,甚至有些笨拙。
海兰想,也许王爷真的是个好人,只是那晚喝醉了。也许他和侧福晋的感情真的太深,深到旁人无法企及。
可总有一些时刻,她会觉得不舒服。青樱说起弘历时眼睛里的光亮得有些灼人,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被她口中的少年郎狠狠地伤害过。
青樱讲完一段往事,总会握着海兰的手补上一句,“王爷其实很重情义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海兰听着这句话,心里总会咯噔一下。
她不想知道。她对弘历没有期待,只有恐惧。那个男人留给她的记忆是十分惨痛的。
她听到青樱用甜蜜的语气描述他时,胃里会泛起一阵酸,有些反胃。
但她不敢说出来。青樱是府里唯一一个来看她的人,是唯一一个把她当人而不是当个麻烦来打发的人。
渐渐地,海兰说服了自己。侧福晋对她这样好,她的故事自然也是好的。她感激侧福晋,愿意为侧福晋分忧,愿意替侧福晋在这座深不见底的府邸里做一个有用的人。
那个午后,海兰终于攒够了勇气,主动去青樱院里坐了一回。她带去了一方自己绣的帕子,帕子上是一对并蒂莲。
她绣了整整两夜,拆了三次,最终的成品就算拿出去也是卖得上价钱。
青樱接过帕子时眼睛亮了一下,拉着她坐下来,夸她的绣工实在是精湛。
海兰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抿嘴笑,心里那颗悬了许久的种子终于发了芽。她想,侧福晋是真心待她的。从今往后,她要把侧福晋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把侧福晋的忧当成自己的忧。
就在这一瞬,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那声音直接进入脑子里,是青樱惯常说话的语调。
“她这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倒是比阿箬刚来的时候还听话。一个绣娘,无依无靠的,最好拿捏。琅嬅给了住处和名分有什么用,她心里记的恩人是我。往后让她多在弘历跟前转转,分走高晞月的宠,总比她一个人读坐空房强。”
海兰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不是因为她镇定,是因为她的脸还没来得及接收脑子里那一声炸雷的冲击。
她的身体还维持着低头抿嘴笑的姿态,手指还搭在青樱手心里,那条并蒂莲的帕子还静静地躺在青樱膝上。可她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一瞬,然后重新跳起来,跳得又重又急。
她听见了什么?
她僵硬地擡起头,看着青樱那张温柔的脸。青樱还在说什么,大约是夸帕子上的花样新鲜,配色好看。
可海兰一个字都听不进去。那个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荡,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正好,她并不喜欢弘历,也免得日后真的得宠后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海兰突然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那些牛乳糕,想起那些桂花,想起青樱安慰她时的温声细语。
现在她终于看清了,那原来不是温柔,是计算。她以为自己是青樱在这府里唯一的朋友,可青樱看她,只是一颗好用的棋子。
她的手指从青樱手心里慢慢抽了出来。这个动作不算突兀,青樱正在低头端详帕子,没有注意到海兰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侧福晋,”海兰开口,声音有一点沙哑,她清了清嗓子,把那股涌到喉头的酸涩咽了回去,“妾身……妾身先告退了。今日风凉,嗓子有些不舒服。”
青樱擡起头,关切地看了看她,点头应允,还嘱咐她回去多喝些热茶,晚上早些歇着。
海兰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因为她在绣坊里练了太多年的站功,肩背的线条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可她的手指在袖口底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痛感像一根细细的针从手心一路扎到心口。她跨出院门时秋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眼眶一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沿着石子路往回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之前要帮助青樱的那些心思,就这样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