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海兰回去后便倒下了。
  起初只是夜里咳嗽,泽芝端了碗姜汤给她灌下去,以为不过是着了凉。谁知第二天早晨人烧得滚烫,嘴唇干裂起皮,怎么叫都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一声。
  泽芝慌了,跑去禀了管事嬷嬷,嬷嬷请了府医来瞧。府医把了脉,说是风寒入里,开了三帖药。三帖药吃下去,烧退了一日,到第四日又烧起来了,反反复复,人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原本那张柔美的脸瘦得厉害,只剩一层薄薄的苍白。
  泽芝日日守在床边喂药擦身,眼看着府医开的药方换了两回,海兰却还是那副昏昏沉沉的模样。她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终于在一个午后放下药碗,绕过回廊去了青樱的院子。
  青樱正坐在窗下翻一本闲书,手边搁着半盏已经凉透的茶。泽芝进门先行了礼,然后便竹筒倒豆子般把海兰的病情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伏在地上磕了个头,说府医的药吃了几帖都不见起色,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求侧福晋发发慈悲,从外头请个更好的大夫来给海兰瞧瞧。
  青樱放下书,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
  请大夫。府医看不好,就得去太医院请太医。请太医要人情,她如今在府里根基不稳,哪来的脸面去太医院张口?
  去外头请名医倒是另一条路,可名医出诊的诊金不菲,加上药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海兰这颗棋子才刚布下去,还没有替她分过一次宠,没有替她挡过一件事,就要她先往里搭人情搭银子?万一花了钱人还是没救回来呢?
  她把茶盏搁回桌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不是我不肯帮。只是海兰妹妹是福晋院里的人,我越俎代庖去替她请大夫,传到福晋耳朵里,倒像是我在说福晋照顾不周了。这样吧,你去回了福晋,请福晋拿主意才是正理。”
  泽芝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阿箬从头到尾站在青樱身后,手里捧着茶盘,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她的耳朵没有漏掉一个字,那些没有从嘴唇里出来的字句,她听得清清楚楚。
  阿箬端着茶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在托盘边缘压出几道白印。她早就知道青樱待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可亲耳听到青樱如此冷漠地权衡一个活人的生死,还是让她觉得齿冷。
  她找了个由头退出正房,回到下房时惢心正坐在床沿上缝补一件旧衫。惢心的膝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路还有些微跛,但已经不碍事。
  阿箬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方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说青樱不肯替海兰请大夫,连句准话都不肯给,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全是在算计。
  阿箬说这些话时语调很平,像是已经气过头了,气到没有力气再拔高声音。
  惢心听完,把手里的针线搁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了想,擡头对阿箬说,上次小禾的事是莲心帮忙递的话,福晋没有多问便把人调去了烧火房,说明福晋是愿意管这些事的。与其去求侧福晋,不如直接去禀福晋。如果福晋那边也不管,她再托江与彬过来瞧瞧。
  阿箬点头。
  惢心去教泽芝怎么说。泽芝擦了把脸便往正院去了。
  琅嬅正在理账,听泽芝说完,手里的算盘停了一拍。她没有多问缘由,只是皱了皱眉,说府里的人生病,拖成这样怎么不早来回。
  她当即吩咐素练拿了她的帖子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又让人开了库房取了几味滋补的药材一并带过去。
  在琅嬅看来,这事再简单不过了,既然海兰是上了名册的侍妾,是王府里的人,若是在府里病出个好歹,传出去是她的管家之过,弘历那边也不好交代。请太医也不过是一张帖子的事。
  太医来了两趟,换了新方子,药力比府医开的更猛些,佐了针灸。
  海兰的烧终于退了,人虽然还虚弱,但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喝粥。
  泽芝一勺一勺喂她,把这几日的事情慢慢说给她听。说侧福晋怎么不肯请大夫,倒是福晋身边的素练姑娘还亲自送了药材过来。
  海兰靠在枕上听完,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意极淡,却带着浓浓的苦涩。
  她想起青樱握着她的手说往后我来照应你,我们情同姐妹。
  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全都变了味。她病得快死的时候,那个说要照应她的人连个大夫都不肯替她请。
  大概是她还没有展现出足以让她破费的潜力,所以,便干脆地放弃了吧。
  病好后,海兰让泽芝把她的绣架搬到窗前,花了整整五日绣了一幅山水屏心。
  她绣的是江南烟雨,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叶扁舟横在桥下,舟头立着个不撑伞的人。她的绣工是苏州绣坊里正经拜师学出来的,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痕迹。
  远山的浓淡全靠丝线劈得比头发还细,一层一层叠出色阶。琅嬅收到这份礼物时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好几遍,连声夸好。
  高晞月也在旁边。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倒是好针线。不过福晋容我说句不好听的,之前福晋安排她的住处份例、拨丫鬟、添东西,桩桩件件都是正院出的力,她那会儿见了我们跟见了鬼似的躲着走,如今病了一场,脑子倒是清醒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海兰听了这话,怔在原地。她的脸色比大病初愈时更白了几分,手指攥着衣角慢慢收紧。她转过头看着琅嬅,嘴唇发抖,“我的名分……住处……难道不是侧福晋去向王爷说情才得来的吗?”
  琅嬅和高晞月同时愣住了。高晞月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圆了一圈,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调反问回去,“谁说情?那天王爷一早来正院跟福晋交代的,说偏院那个绣娘是他酒后犯的错,让福晋好生安置。福晋当场就让素练去打点了。你的住处是福晋拨的,名分是福晋安排的,从头到尾跟青樱有什么关系?”
  琅嬅没有高晞月那样激动,但她的眉头也拧了起来。她把那幅山水绣品放在桌上,看着海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你方才说,是侧福晋替你说情才得了名分?”
  “她说……她说她替我求了王爷好久,王爷才终于给了我名分,说她替我安排好了,让我安心住下。”海兰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天下午的画面清晰得刺眼。青樱握着她的手坐在床沿上,温柔地告诉她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信了。她感激涕零。她在那间冷清的小屋子里对着青樱的背影在心里发誓要好好报答这位恩人。
  可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是需要青樱去求的。青樱只是在她已经被安排好之后走进去,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把别人做的事说成了自己的功劳。
  高晞月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脸上难得地浮出一丝不忍。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风凉话咽了回去,转头吩咐自己的丫鬟回去取一支人参来。虽然不是什么百年老山参,只是寻常药柜里备着的,但也够海兰炖几回参汤养身子了。
  丫鬟把人参拿来时高晞月亲手塞进海兰手里,高晞月跟着说了句回去好好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海兰捧着那支人参,低着头谢了恩。她的手指摩挲着参须上粗糙的纹路,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
  原来从始至终,那个对她笑的人,都是假的,每一句温言软语都是编的,每一次登门探望都是在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