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宜修的死讯传到潜邸时,青樱正坐在窗前梳头。她这几日睡得不好,眼下一片青灰,但精神是亢奋的。
  姑母没了,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或许还是为了她和乌拉那拉的未来吧。
  青樱难免有些伤感,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替太后办了这么大一件事,于情于理太后都该给她一个体面。
  她甚至已经让阿箬帮她好好地梳妆,等着将她接进宫的圣旨。
  阿箬仔细地给她梳妆,但手却一片冰冷。
  哪怕已经明白青樱的本性凉薄,但,那可是她的亲姑母。
  不管她如何做错过,但从未对不起的就是青樱。
  阿箬垂着眼睛,敷衍地回答着青樱的话。
  没过多久,真的如同青樱所想,有圣旨到了。
  传话的是寿康宫的一个老太监,面皮松垮垮地垂着,说话的调子拖得又长又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内务府公文。
  他说先帝皇后乌拉那拉氏薨了,太后口谕,着侧福晋留在潜邸为姑母守孝三年,无召不得入宫。
  青樱手里的梳子滑落在地,磕在青砖上弹了一下,滚到妆奁底下去了。
  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老太监,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来:“守孝?三年?”
  老太监垂着眼皮,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把太后口谕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行了个礼便走了。
  青樱在妆奁前坐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便往外走。
  阿箬甚至没来得及阻拦,就看见青樱已经快步穿过了院子,径直朝侧门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太急,裙摆刮倒了廊沿下一盆半枯的秋海棠,瓷盆在地上摔成几瓣,泥土溅了一地。
  侧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不是潜邸的旧人,是寿康宫新拨过来的。其中一个伸臂挡住了她的去路,动作不重,却严实得像一扇铁门。
  他说话的语气倒还算客气,话里的意思却没有半分通,太后有旨,守孝期间不得外出。
  青樱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条交叉在她面前的胳膊,看着门外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通往宫城的路。
  秋风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从门槛外头滚进来,停在离她脚尖不到三寸的地方。三寸之外就是自由,三寸之内是三年。
  她咬着下唇,转身走回了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潜邸变成了一座笼子,除了青樱和她院里的下人,其他人都已经去了宫里。
  饭菜照常送到院门口,衣裳照常按季拨下来,没有人克扣她的用度,也没有人跟她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她出不去。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天还是王府头顶那片天,只是墙好像比从前更高了。
  弘历起初还惦记着她。一开始,他派人送了几回东西来,一盒她从前爱吃的点心,还有几本闲书,大约是怕她闷。
  送东西的小太监回宫复命时,他顺口问了一句侧福晋怎么样,小太监说侧福晋在佛堂里抄经,弘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后来,他想起她的次数越来越少。
  高晞月闹着要在御花园里办一场中秋赏月宴,他笑着应了,赏月宴那晚高晞月弹了一首新曲子,弹到高潮处弦断了一根,她举着断弦的琵琶笑得前仰后合,弘历也跟着笑了很久。
  那晚月亮很圆,秋风很凉,宫灯把湖面映得流光溢彩,满宫的人都在热闹。没有人提起潜邸,没有人提起守孝的青樱。
  他不再刻意想起她,或者说,他在刻意不想起她。
  他不想想起新婚夜他听到的那些话,不想想起她的刻薄和算计。更不想想起她主动去找太后,把自己的亲姑母当成投名状递了上去。
  他曾经替她找过无数个理由,说她是太怕失去他了,说她是太急了,说她从小没有吃过苦不懂得分寸。
  可当太后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她怕宜修连累了她”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编的那些理由全都站不住脚了。一个人可以为了自己舍弃亲姑母,那她到底会对谁有真心实意?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对她残存的那点不忍上。弘历不愿意再想她了。
  青樱在潜邸里熬过了第一个秋天。守孝的日子像是一种平缓的酷刑,会慢慢磨去人的所有棱角。
  起初她还会愤怒。她把佛堂里的蒲团踢翻过,把抄了一半的经文撕碎过,冲着门口那两个侍卫喊过我要见皇上,喊到嗓子哑了也没有人理她。
  然后太后派来的嬷嬷便来了。嬷嬷姓桂,五十来岁,一张脸任何多余的表情。她也不打不骂,只是把撕碎的经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青樱面前,说先皇后薨逝未久,侧福晋便如此不敬,传到宫里怕是说不清楚。
  青樱冷笑了一声,她偏不抄,难道她们还能砍了她的头?
  桂嬷嬷没有砍她的头。她只是把青樱面前那碟桂花糕端走了,说侧福晋心情不好,大约是饮食太腻了,清清肠胃有助于静心。
  青樱饿了两日,第三日自己磨墨铺纸,重新开始抄经。桂嬷嬷站在旁边看她抄完第一页,微微点了点头,当晚的饭菜里便多了一碗热汤。从那以后,青樱没有再撕过经文。
  她瘦了很多。
  她每天跪在佛堂里,面前是宜修的牌位,身后是桂嬷嬷没有温度的目光。
  木鱼声单调而规律,一下一下的。
  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撚着佛珠,脑子里却在反复盘算一件事——她走了一步错棋。
  这个念头是在冬日的深夜忽然冒出来的。那天夜里落了雪,院子里的石灯笼被雪糊住了半截,光线昏暗而弥散。
  她跪在佛堂里,膝盖已经跪麻了,宜修的牌位在香火后面安静地立着,木头的纹理被烟熏得发暗。
  她盯着那块牌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姑母活着的时候是先帝的皇后,名正言顺。就算弘历不待见,就算太后恨之入骨,可祖宗规矩和孝道在那儿摆着,谁也不能公然把姑母怎么样。
  姑母若是活着,她就是太后身边唯一一个能让太后忌惮几分的人。太后要脸面,弘历要孝名,姑母这把保护伞虽然残破,但终究是撑得开的。而她亲手把这把伞收了,递给了太后,换来一句守孝三年无召不得入宫。
  她当时怎么会觉得,帮太后除掉姑母,太后就会善待她?太后恨宜修恨了半辈子,连带着恨宜修身边所有的人。她青樱是宜修一手带大的,身上淌着乌拉那拉的血,太后怎么可能会因为她递了一次投名状就把她当成自己人?
  可笑的是她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走了步好棋。结果棋走完了,棋盘被人端走了。
  她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撚得越来越慢。佛珠是檀木的,被宜修用过很多年,珠子上还残留着宜修指尖的温度和檀香的气味。她想起姑母最后一次握她的手,那双枯瘦的手在她掌心里僵住,然后慢慢抽走。
  她当时以为是姑母固执,现在才明白那是心寒。姑母本来已经打算让步了,本来已经打算去行宫了,是她那些迫不及待的算计被姑母察觉了,把一切都毁了。
  如果她没有去找太后,如果她没有去劝姑母,如果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太后和姑母斗出个结果,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姑母活着,就算退到行宫也是先帝皇后,是弘历名义上的嫡母,太后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而她青樱,作为先帝皇后唯一的侄女,再怎样也不至于被丢在一座空宅子里守三年孝。
  这一晚,青樱彻夜难眠。
  阿箬就睡在外间的榻上守夜。她听见了里头的动静,被褥窸窸窣窣,翻身的间隙里夹着叹息。
  这些声音她太熟悉了,从前在乌拉那拉府里,青樱有心事睡不着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她会披衣起身,端一盏温在炉子上的安神汤,挑开帘子轻声问一句是不是做噩梦了。青樱会就着她的手喝两口汤,和她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她便半蹲在床边听,听到青樱困了才掖好被角退出去。
  可现在她躺在榻上,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那根被月光照得发灰的房梁,身体纹丝不动。那些话她以前会说,现在说不出口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她知道青樱在愁什么,也知道青樱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她甚至能猜到青樱此刻心里在盘算些什么。无非是觉得自己赌错了,无非是在想如果姑母还活着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天亮时阿箬顶着两个黑眼圈回了下房。她的眼窝本来就深,熬了一夜之后更是凹进去两块,脸色灰扑扑的。
  惢心正在桌边缝一双新袜,听见她推门进来的动静擡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针立刻搁下了。她没有多问,转身从自己枕边摸出一个小小的粗布香包,走过来塞进阿箬手心里。
  香包不大,巴掌心就能握住,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倒像是自己缝着玩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浓烈,苦中带甜,是酸枣仁和合欢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个是江与彬给我的药材,有安神助眠的效果。我之前伤腿疼得睡不着的时候试过,管用的。你也试试。”
  阿箬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香包,翻过来看了一遍针脚,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她把香包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搁在枕头边上,挨着自己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
  “你那个江大夫,”阿箬脱了鞋往床沿上一坐,偏过头看着惢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打趣,“如今潜邸都冷清成这样了,他还往你这儿跑?”
  惢心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去继续缝那只袜子,针尖戳了好几下都没戳对位置。
  她抿着嘴缝了几针,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怕被门外什么人听去似的:“他不算跑。就是每月来府里请平安脉的时候,顺道看看我的腿好了没有,怕我落下病根。”
  阿箬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针线笸箩里的窘态,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夜的闷气松快了些。
  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靠着床柱,望着房顶那几根被烟熏得发黄的椽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现在我们都是笼中鸟,没想到他不嫌弃,挺难得。”她顿了一下,“这么一看,留在府里不全是坏事。好歹能看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惢心的针终于戳进了该戳的位置。她把线拉直,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