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青樱在潜邸里继续熬着。
份例如常,这个冬天并不难过,但一片枯寂中,青樱仍是觉得痛苦。
这座宅子像是坟墓一样,只有扫不完的灰尘和抄不完的经文,桂嬷嬷每日早晚来点一次卯,把抄好的经页收走,换上新的素纸,监督着她认真地抄写。
她终于舍得拿出银子了。
这些年的体己钱她一直攥得死紧,在王府时连打赏都能省则省,下人们嫌她抠门她不是不知道,但她总觉得银子要花在刀刃上。
如今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了,她再抠便是在给自己收尸。她咬着牙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锦袋,倒出几块银子,托了个老仆把一封信递进了宫。
信是写给海兰的。
她在这宫里能找的人只剩下海兰了。琅嬅不会帮她,高晞月更不会,苏绿筠和金玉妍跟她素无交情,只有海兰。
她在信里写了许多话,提起从前在小跨院里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上说体己话的午后,提起那碟牛乳糕和自己亲手递过去的帕子。
她说自己如今在潜邸为先皇后守孝,日夜诵经祈福,只盼皇上能念在潜邸旧情的份上,不要让她在这座空宅子里终老。
海兰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永和宫偏殿里绣一件小衣裳。是给皇后所出的二阿哥做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
她展开那封信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她读到往日照拂四个字时手指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腹,一颗血珠冒出来,她放进嘴里吮了吮,把那封信搁在了绣架旁边。
她想起自己病得快死的时候,泽芝跪在青樱面前求她请个大夫,青樱是怎么推的。想起病好后在正院里,琅嬅和高晞月告诉她,她的名分和住处从来都是琅嬅安排的,跟青樱没有半分关系。
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缩在小跨院里瑟瑟发抖的绣娘了,她分得清什么是真的恩情,什么是口蜜腹剑的虚伪。
可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封信。
她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把那封信折好,去了长春宫。
琅嬅正坐在暖阁里翻看内务府送来的夏衣份例单子,二阿哥在旁边的榻上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接过海兰递来的信展开看了一眼,看完第一行便知道是谁写的。她耐着性子读到最后一行,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在桌角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回?”
海兰垂着眼睛,语气平而淡:“妾身不知道。妾身不想回。”
琅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海兰。她看着桌角那封信,想起很多年前在王府里,青樱还是弘历心尖上的人。那时候弘历为了青樱,连自己这个正妃的脸面都可以不顾,新婚夜弃她而去,满府的人都在背后笑话她这个嫡福晋独守空房。
她把青樱当成最大的对手,日夜揣摩她的一言一行,小心翼翼地应对她的每一句话,生怕一个疏忽便被青樱夺走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夫君的心。
那时候她真的觉得青樱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有青梅竹马的情分,有弘历毫无保留的偏爱,有姑母在后宫的权势。她什么都没有,只有正室的位子。
可如今呢?她坐在长春宫的暖阁里,膝下是嫡子,手里是六宫的事务,弘历待她敬重有加,贵妃和她同气连枝。而青樱被困在一座空宅子里,花银子托关系递出来的求救信,收信人不敢回,还要拿来给她这个皇后过目。
琅嬅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对着镜子反复揣摩对手心思的时光,实在是很可笑。她把青樱当成最大的威胁,可青樱自己把自己困入死局。
第二天她去养心殿给弘历送参汤,顺嘴提了一句青樱的事。她说得很轻巧,像是忽然想起来有这么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说青樱在潜邸为先皇后守孝已满一年,如今正值春寒,潜邸的炭火怕是还没停,是否要考虑提前将她接进宫来。
弘历正在批折子,笔尖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搁下笔,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太后的意思,就还是按照原本的安排,你多拨些赏赐过去,算是嘉奖她为先皇后尽孝的一片心意。”
琅嬅应下。
从养心殿出来,琅嬅沿着长长的宫巷往回走。素练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轻一重地交替着。
走到储秀宫拐角时,琅嬅忽然站住了。
她站了片刻,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方才在养心殿里,亲眼看着弘历端起参汤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出那句让青樱再等等吧。
那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政务,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赏了青樱,赏得体面,赏得无可挑剔。可那不过是用银子打发一个他不想见的人,就像大户人家的老爷给安置在别院的外室按月拨银子。
她突然觉得弘历和青樱其实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都是那样凉薄的人。
当年在王府里,弘历为了青樱,恨不得把她和高晞月的脸面踩在地上。她以为青樱是他的软肋,是他心尖上那块碰不得的肉。
可现在呢?青樱被关在潜邸里整整一年,他连去接她的话茬都不愿意接。
曾经心尖上的那个人,如今成了一笔用金银就能打发的旧账。他对青樱尚且如此,对其她人自然也不外如是。
素练似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开口道,“娘娘,二阿哥还在等您回去。”
富察琅嬅的心思一下被拉了回来,是啊,她和青樱不一样的是,她有永琏。
那个躺在暖阁榻上攥着被角睡得正熟的孩子,才是她在这座宫城里最应该去爱护的人。
君恩如流水,她拦不住也不想拦。但嫡子的地位是磐石,是任凭谁来都无法改变。
她不需要弘历爱她如命,她只需要弘历做一个合格的父亲,给她的儿子一个无可动摇的储君之位。
富察琅嬅回去后便让素练从库房里挑了一匣金锞子和几匹妆花缎,又添了几样头面首饰,装了满满一只锦盒派人送去了潜邸。
素练带人把赏赐送过去的时候,青樱正在佛堂里抄经。桂嬷嬷进来通报,她搁下笔快步走出来,看到院子里摆着的那只锦盒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那道亮光便熄灭了。
她打开盒子,金锞子的光映在她脸上,绸缎是最时兴的款式,头面是内务府新打的样式,成色十足。
赏赐很厚,比守孝第一年按例拨的多了不止一倍。可她要的不是金子,不是缎子,她要的是从这个鬼地方出去,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位份。
弘历给她再多赏赐,不过是给笼子镀一层金。明明只要他一句话,她就可以从这里走出去,为什么这句话他就是不肯说?
她把锦盒盖上,让阿箬搬进库房,转身回了佛堂。抄经的手在发抖,一连写坏了三张纸,墨迹洇成一团一团的黑云。
她又想起了海兰,信递出去这么久,赏赐倒是来了,却半句没提接她进宫的事。海兰到底有没有替她说话?还是说了话却不管用?
不管是哪一种,海兰这颗棋子都不好使了。她在心里把海兰从头到脚怨了一遍,怨她忘恩负义,怨她办事不力,一个字也没有想过让海兰替她出头会不会让海兰得罪太后、得罪琅嬅。
可她不敢发作。桂嬷嬷就在那里看着她,如果她敢乱摔乱砸,坏了体面,当天晚上的饭菜便会少一道,蒲团便会被换成更薄的那只。
她只能把恨意碾碎了咽回去,咽得胃里翻酸水,面上还要挂着孝妇该有的沉静表情。
她渐渐明白过来,太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太后不要她的命,太后要她在这里熬,熬到所有人把她忘了,熬到她变成一具还喘着气的牌位。
等三年孝满,就算她踏出了这座宅子,也已经是一个没有任何资本的老姑娘了。到那时候,弘历身边早就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跪在蒲团上,盯着宜修的牌位,一个念头像火星子一样从绝望的灰堆里蹦出来。如果她病了呢?
如果她病得快要死了呢?弘历能狠心把她丢在这里守孝,但他能狠心看着她在孝期里活活病死吗?就算他狠得下心,太后也担不起逼死先帝皇后侄女的罪名吧?
这个念头一旦落进土里,便发了疯似的抽枝长叶。
她开始故意少穿衣裳,夜里把被子踢到床下,赤着脚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走来走去。
春寒料峭,佛堂的砖地凉得刺骨,她的脚底板冻得发红,然后发紫,最后麻木得感觉不到凉了。阿箬端来的热汤她趁人不注意倒进了花盆里,
终于,在一个落着冷雨的春夜,她开始发烧了。额头热得烫人,嘴唇干裂起皮,躺在被子里浑身打哆嗦。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一回,弘历总不能不管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