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樱把太医开的药倒了。
  太医院的人每月来潜邸请一次平安脉,桂嬷嬷在旁边盯着,太医不敢怠慢,望闻问切之后开了方子,药包送到小厨房,阿箬守着炉子煎好,端进佛堂。
  青樱接过药碗,等阿箬转身,便将那一碗褐色的药汤倒进了屋里面那株海棠花盆里。
  连着倒了大半个月,海棠的根被药汁浸得发黑,树皮皴裂,春天抽的新叶还没长开便卷了边,蔫蔫地垂在枝头,像一盏盏烧焦的小灯笼。
  断了药,病便拖成了重病。
  青樱起初只是低烧不退,后来咳了起来,咳声从胸腔深处往外翻,每一阵都像是要把肺叶拽出来。
  她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便能把她吹散了架。
  桂嬷嬷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也有些慌了。太后让她看着青樱守孝,没让她守出人命来。若是先帝皇后的侄女在孝期里活活病死,传出去就不是守孝,是苛虐。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琅嬅正看着内务府送来的端午宫宴菜单。素练凑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她手里的单子便搁下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吩咐素练去取她的披风。
  她没有犹豫太久。不是因为担心青樱,是因为她不想因为青樱动摇自己稳如泰山的地位。
  青樱若是病死在潜邸,弘历日后想起来,会不会怪她没有及时禀报?太后那边自然撇得干干净净,桂嬷嬷不过是奉命行事,最后担责的只会是她这个管六宫事的皇后。她犯不着为一个困在潜邸的女人赔上自己的体面。
  再者,她把青樱的病如实禀上去,弘历管不管,怎么管,那都是弘历的事。
  琅嬅到养心殿时弘历正在批折子。她行了礼,语气平而直,只说潜邸那边传了消息,乌拉那拉氏病势沉重,入春以来一直没好,如今已卧床不起。
  她说完便静静站在一旁,等弘历的反应。
  弘历的朱笔停在半空中,一滴朱砂墨从笔尖坠下来,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小块殷红。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搁下笔。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青樱了。
  守孝的头两个月他还偶尔惦记,后来朝务一天比一天忙,后宫的事一天比一天多,高晞月闹着要在圆明园修新的戏台,琅嬅忙着张罗皇子们的启蒙,海兰又绣了一幅新的屏风送进养心殿,金玉妍跳了一支新学的舞惹得满堂喝彩。
  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青樱这个名字不知从哪天起便从他的心中悄悄不见了。
  此刻琅嬅忽然提起,他才惊觉自己连上次想到她是什么时候都记不清了。
  “病得怎么样?”弘历声音有些发涩。
  琅嬅如实说了。他听完没有多问,站起身吩咐李玉备轿。
  弘历踏进潜邸时,暮色已经漫过了院墙。这座他住了多年的王府如今冷清得像一座荒庙,院子里那棵树半死不活地站在墙角,明明是春日,却显得格外萧条。
  桂嬷嬷跪在门口迎驾,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擡起来。他越过她直接进了内室,一掀帘子,便闻到了一股沉闷的、久病之人房间里特有的气息。混着药渣的苦涩、被褥久未晾晒的潮霉、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衰败。
  青樱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上,因为没有力气梳理,显得凌乱而干枯。
  她瘦得太厉害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底下蜿蜒。
  青樱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喉咙里发出细细的痰鸣音,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窝里苟延残喘。
  他在她床沿上坐下来,那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躲开。他低头看着她瘦脱了相的脸,那些在宫闱琐事中被消磨掉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
  他想起她十岁那年追在他身后跑,裙角被银杏树杈刮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着破掉的裙子,又气又窘,鼻尖红红的,他哄了半日才把她哄好。想起她端着自己亲手炖的暗香汤站在书房门口,腊梅的清冷和青梅的酸涩在空气里缠在一起,她歪着头冲他笑,说这碗汤练了很久,不好喝也不许说。
  想起他们一起养过的那只画眉鸟飞走之后,她陪他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裙子上沾满了草屑,发髻歪了也不知道扶一下。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甚至可以闻到那年冬天雪后腊梅的气味。他怎么就把她忘在这样一座空宅子里,忘了整整一年?
  他握住她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而骨感,手背上隐隐看得见针尖大的青紫瘀点,那是连日汤药不进、气血两亏的痕迹。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复上去的一瞬间,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落叶终于碰到地面。
  青樱其实醒着。她听到他进来了,听到了他在床沿坐下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混着墨汁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等他的手握住她的那一刻,她心里那根绷了近两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来了。他还是来了。
  弘历的手还握着她的,那点温热从他的手心渡到她冰凉的指尖,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缓慢地洇开。
  他看着她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节的手背,忽然转过头去,声音沉得像暴雨前的闷雷。
  “病成这样,怎么没有人来禀?太医呢?伺候的人呢?”
  阿箬和惢心跪在帘子外面,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地,谁也不敢擡头。
  桂嬷嬷也跪在一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冻住了,纹丝不动。
  弘历知道冲丫鬟发火没有用——阿箬和惢心能做得了什么主?桂嬷嬷又是太后的人,骂不得也动不得。
  可这股火憋在胸腔里,烧得他难受,他需要一个出口。他厉声让两个丫鬟去佛堂里跪满一个时辰,阿箬和惢心叩了头,一前一后退了出去,裙摆擦过门槛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青樱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意极淡。
  她把手指轻轻回扣进他的指缝里,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没有力气,又像是怕他抽手。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别怪她们。太医开的药都送来了,是我自己不争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脸色更白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他的眉眼描到下颌,像是在用目光把这张脸一寸一寸地刻进记忆里,生怕以后见不到了似的,“只是能在临走前再见到弘历哥哥,臣妾已经很满足了。”
  临走前。这三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弘历的耳膜扎进去,直直刺进胸腔里。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比方才更急切,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抢夺时间。“别胡说。想要什么就跟朕说,朕去给你寻来。”
  青樱闭了一下眼,那闭眼的时间比眨眼稍长一瞬,长到刚好能让他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那层薄薄的水光。
  然后她睁开眼,用那双深陷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目光柔和而哀切,不带任何攻击性,像一只已经无力挣扎的小兽在向路过的人交出自己全部的柔软。
  “臣妾什么也不要。臣妾只想在剩下的日子里,能陪在弘历哥哥身边。哪怕只有几个月,哪怕只有几天,也好过在这里,一个人数着日头等死。”
  她的声音很轻,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微微发颤,然后便抿住了嘴唇,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掉下泪来。
  弘历沉默了。他看着青樱憔悴到几乎透明的脸,那些被他刻意搁置了整整一年的回忆全数翻涌上来。
  她如今躺在这里,气若游丝,随时好像要离去,而他连替她叫屈都不知道该找谁。
  他不能骂太后,不能驳祖宗规矩,不能把宫里那些算计摊到明面上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前这个女人从这张床上拉起来。
  他点了点头。“朕回去便同太后说。”
  青樱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又停了几息,才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那松手的过程被拉得很长,像溺水的人努力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弘历回宫后便去了寿康宫。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青樱的病况说了一遍,话说得诚恳,措辞斟酌着分寸。
  他最后说,若是她真的在孝期里病没了,传出去对太后的清誉也不好,不如提前接进宫来延医调养,也算是全了皇家的体面。
  太后坐在暖榻上,手里的沉香佛珠一颗一颗地撚着。她听完弘历的话,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手段没有见过,青樱在潜邸里病了这么久,早不重晚不重,偏偏在春寒料峭的时候重到快要死了,这病生得未免太巧了些。
  她几乎可以肯定青樱是故意折腾自己来博弘历的同情,这个手段不高明,但够狠。一个敢拿自己的命来赌的女人,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福伽姑姑在一旁替太后续了热茶,轻声说了几句劝解的话。说若是青樱真的这么没了,外头难免会议论太后苛待了乌拉那拉氏唯一的后人。
  况且看青樱如今这副模样,就算进了宫也翻不起什么浪来。后宫里的女人个个都是人精,谁会让一个病歪歪的无宠之人再夺了她们的宠爱?
  放她进来也不过是多添一个不受宠的妃嫔,倒显得太后宽厚仁慈。
  太后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茶雾氤氲在她脸上,遮住了嘴角那丝极淡的冷笑。
  青樱若是进了宫,会看到什么呢?会看到琅嬅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六宫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嫡子活泼健康,弘历敬她重她。
  会看到高晞月盛宠不衰,贵妃的排场比在王府时更足了十分,父亲在前朝风生水起,自己在后宫呼风唤雨。
  会看到海兰如今也跟着琅嬅过得安稳自在,当年那个缩在小跨院里发抖的绣娘如今是正经的常在,安安静静地绣花养猫,日子虽不热闹但绝不落魄。
  会看到苏绿筠弹筝,金玉妍跳舞,宫里大大小小的嫔妃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热闹。而她青樱呢?她什么都没有了。姑母死了,娘家的势力一落千丈,自己要靠着装病才能勉强得到一个去处……
  这种折磨,怕是比在潜邸里守孝还要难熬。
  太后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罢了,让她进来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青樱这个名字太张扬了,花落了还有果,果落了还有根,听着倒像是总有余地。给她改个名字,就叫如懿。懿是嘉言懿行的懿,如懿,便是好像美好的意思。哀家赐这个名字给她,便是叫她别忘了,这世上看着美好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太后没有把话挑明,但福伽听懂了。弘历和青樱那些青梅竹马的过往,在潜邸时被传得像戏文里的才子佳人,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可到头来呢?一个把她忘在空宅子里整整一年,一个用命来赌他的不忍心。这就是所谓的情深义重。看上去美好,骨子里不过是一场虚妄。
  而青樱这个人,如今该叫如懿了。看上去温良恭俭,柔声细语,可关键时刻连亲姑母都能舍弃。说好听了是识时务,说难听了,那层温柔的皮子底下,比谁都凉薄。
  得到太后的首肯,弘历叫人拟定了青樱的位份。仍旧同之前一般,是娴妃。
  太后的旨意当天便送到了潜邸。青樱跪在地上听完口谕,低着头谢了恩。她听到“如懿”这个名字时眉心跳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快到旁边的桂嬷嬷都没有察觉。
  但她很快便重新磕下头去,声音平稳而恭顺。她不在乎太后给她改什么名字,也不在乎这个名字底下藏着多么尖刻的讽刺。
  她赢了。她用自己的命赌了一把,赌弘历的心还没有硬到能眼睁睁看她去死。她赌赢了。从这座空宅子里走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那个被遗忘的弃妇了。她有了新的名字,就会有新的开始。那些欠她的人,那些踩过她的人,她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