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如懿进宫的仪式寒碜得不像话。没有册封礼,没有六宫朝贺,连内务府擡来的那顶轿子都是之前用过的。
轱辘碾过宫道时吱嘎作响,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她住的延禧宫在东六宫最偏的角落里,离养心殿远得隔了大半个紫禁城,院子里的石缝长满了青苔,正殿的匾额倒是新擦过的,可油漆味混着霉味从门缝里往外钻,熏得人脑仁疼。
娴妃。这个封号迟了一年多才落到她头上,可她已经感觉不到半分欣喜。
迟到的饭不是饭,是剩饭。迟到的位份也一样。
琅嬅封后时六宫朝贺,高晞月封贵妃时满宫张灯,她封妃时连个来道喜的人都没有。内务府送来的份例是按妃位给的,不多不少,几个宫女太监也是按例拨的,不好不坏。一切公事公办,看不出丝毫的荣宠。
她坐在延禧宫正殿的暖阁里,对着铜镜看自己瘦脱了相的脸,手指慢慢攥紧了梳子。没有关系,她对自己说。进了宫,病养好了,人养回来了,弘历的心也会养回来的。
她现在已经没有资本去争那些外物了,她必须先把自己从这副骷髅架子养回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太医院送来的药她不再倒了,一碗一碗地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也不皱一下眉头。
弘历倒是来得勤。大约是愧疚还没散尽,又大约是太久没见她,忽然把人接回来便多了几分新鲜。
他隔三差五来延禧宫坐坐,也不做什么,就坐在她床边问问药吃了没有,太医怎么说,今天多进了几口饭。如懿靠在床头,脸色还是一层薄薄的苍白,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
她看着他坐在自己身侧问东问西,觉得那些被潜邸的冷风吹凉了的希望又重新一点一点地燃了起来。他还是在意她的。只要在意,她就有翻盘的余地。
阿箬端着药碗站在帘子外面,听着里头弘历低声和如懿说话,脸上的表情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
那日弘历在潜邸发怒,让她和惢心去佛堂跪了一个时辰。跪完还不算,桂嬷嬷说皇上开了口,伺候主子不尽心,以后每日去佛堂跪一个时辰,再做满两个时辰的粗活。
她和惢心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底下连个蒲团都没有,佛堂里的檀香熏得人头晕恶心,跪到后来腿麻得没有知觉,站起来时两个人互相扶着才能迈步。然后她们去后院劈柴、提水、洗衣裳,惢心的腿伤刚好又复发了一回,走路一瘸一拐的,咬着嘴唇没吭一声。
她们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弘历那天是真的动了气,他不能拿桂嬷嬷怎样,也不能拿太后怎样,那把火便全烧在了她和惢心身上。可如懿从头到尾没有替她们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敢说,是没想起来。如懿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无辜,更让他心疼上头了,哪有闲心去管两个丫鬟在佛堂里跪碎了膝盖。
她的病是装的,看到她喝了药以后康复得这样快,阿箬就已经确定了这一点。
可如懿在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弘历迁怒的不只是罚跪呢?万一他盛怒之下把她们拖出去打板子呢?宫里打板子打死人的事还少吗?
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
阿箬端着那碗药掀帘子走进去,把药放在床头小几上,行了个礼便退了出来。
她走到廊下,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泡了一上午井水、指节冻得通红的手,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二十五岁太久了。她才刚过二十,要在这个女人身边再熬五年,她怕自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不想熬了,她得想办法,尽快出宫,什么办法都行。
办法还没想出来,麻烦倒先找上了门。
高晞月早就看如懿不顺眼了。在王府时她就膈应如懿那副看起来与世无争,实则什么都想要的虚伪做派。
如今倒好,在潜邸装了一年多可怜,居然真让她装进了宫,还封了娴妃。位份是比她贵妃矮了一截,可弘历隔三差五往延禧宫跑,那份热乎劲让高晞月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她不能直接去跟如懿过不去,那太失身份。她可以找下人的茬。贵妃教训一个宫女,天经地义。
那日高晞月在御花园撞见阿箬,阿箬正端着空药罐从太医院往回走。高晞月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宫女便上前拦住了阿箬的去路,说她走路不长眼冲撞了贵妃娘娘,跪下。
阿箬没有争辩,端着药罐子直直地跪了下去。石子路面硌得膝盖生疼,她跪在那里,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被反复磋磨过的疲惫。
高晞月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丫鬟,慢悠悠地开口,“你家主子如今进了宫,你便也跟着抖起来了是不是?走路都不看人了。”
阿箬擡起头,看着高晞月那张盛气凌人的脸,忽然觉得一阵荒谬。她为什么要替如懿挨这份罪?如懿会替她出头吗?如懿连自己的亲姑母都能当弃子,她一个小小的丫鬟算什么。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把高晞月说愣了。
“贵妃娘娘要罚奴婢,奴婢不敢辩。但奴婢想求娘娘一句实话,娘娘罚奴婢,是想出气,还是想给娴妃娘娘添堵?若是想给娴妃娘娘添堵,娘娘大可省了这份力气。奴婢不过是娴妃娘娘手里的一颗弃子,娘娘今日就是把奴婢的腿打断了,娴妃娘娘也不会心疼半分,更不会为了奴婢来找娘娘的麻烦。娘娘何必跟奴婢计较。”
高晞月眨了眨眼,低头重新打量了这个跪在石子路上的丫鬟一遍。她见过阿箬很多次,在王府时这个丫鬟眼高于顶,走起路来下巴扬得比主子还高,替青樱骂人时嗓门又尖又亮,是条忠心耿耿的恶犬。
如今这条恶犬跪在她面前,说自己是一颗弃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有意思。她让阿箬起来,跟她回储秀宫说话。
阿箬跟着高晞月进了储秀宫。储秀宫比她住的延禧宫下房不知气派了多少倍,满屋的紫檀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弘历赏的玉器,角落里那架紫檀琵琶擦得锃亮,窗下小几上的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一缕青烟笔直地升到半空才散开。
高晞月在榻上坐下来,让宫女给阿箬搬了个小杌子。阿箬没有坐,她站在那架紫檀琵琶旁边,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她说如懿在潜邸时怎么故意把自己折腾到高烧不退。她说弘历来探病那天,她和惢心被罚,如懿明知道她们冤枉,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满心只想着怎么让皇上心疼她。
“奴婢不想再伺候这样的主子了。”阿箬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奴婢只想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回家。可奴婢实在是怕自己熬不到那一天。”
高晞月靠在榻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听她说完,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如懿那个面甜心苦的伪君子,连自己从娘家带出来的贴身丫鬟都不愿意替她卖命了,她还坐在延禧宫里做着重得盛宠的春秋大梦。
她上下打量了阿箬一眼,这丫头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换船。她正缺一双放在如懿身边的耳朵。
“你父亲在哪儿当差?”高晞月冷不丁问了一句。
阿箬愣了一下,说父亲在外城做个不起眼的笔帖式。
高晞月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说她父亲高斌如今管着河务,在朝里安置个把人不是难事。
阿箬的父亲只要做出些成绩,她便让父亲提拔他。有了功绩在身,做父亲的便有资格给女儿求一道赐婚的恩典,到时候找个有前途的年轻人,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比二十五岁出宫再回家由父兄张罗强了不知多少。
条件很简单,把延禧宫里的事说给她听。
阿箬站在那架紫檀琵琶旁边,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她想起很多年前,青樱刚嫁给弘历的时候,她也曾憧憬过这样的将来。她以为自己尽心尽力替主子卖命,主子站稳了脚跟便会替她张罗一门好亲事,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她等了好多年,等到的是青樱在心里嫌她脾气太大早晚惹祸,等到的是青樱盘算着用惢心来制衡她,等到的是青樱在弘历盛怒时连眼皮都不擡一下任由她去跪佛堂。
她等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等到,如今高晞月把一条活路摆在她面前,代价是出卖如懿。
她没有犹豫太久。跟着如懿她可能会死。背叛如懿她会活得更好。
她跪下去,对着高晞月磕了一个头,声音稳稳当当,“奴婢愿意替贵妃娘娘分忧。”
从储秀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阿箬沿着宫巷往回走,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青灰色的宫墙上,像一个无声移动的剪影。她的脚步没有犹豫,眼神没有闪躲,心里甚至泛起一丝苦涩而痛快的解脱感。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乌拉那拉府里,她还是个刚被拨到青樱身边的小丫头,青樱对她笑,赏她点心吃,她那时候觉得跟了这样一个温柔的主子是一辈子的福气。
如今她终于知道,温柔也可以是一把刀,不过这把刀要落在她自己头上之前,她要先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