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如懿独自坐在床沿上,她已经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许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把方才的每一幕拆开揉碎了看。弘历的呼吸忽然变重,身体一寸一寸地绷紧,然后猛地坐起来摔门而去——那个瞬间,他像是听到了什么。
  她忽然浑身震了震。
  新婚夜。他说身子不适,转身去了书房。她当时在心里想的是琅嬅一辈子擡不起头。
  惢心摔倒那次。他扶起惢心,看了她一眼,然后连早膳都没吃就走了。她当时在想惢心装可怜挑时机。
  暗香汤之后的那段日子。她以为扳回来了,以为一切上了轨道,可他在那之后就再也不来她的院子。她当时在心里盘算了什么来着?大概是抱怨下人不中用,大概是算计怎么重新拉拢他。
  还有今晚。她躺在他怀里想着二阿哥。
  每一次。每一次他的冷淡和暴怒,都发生在那些念头从她心里涌上来之后。她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过,因为太荒唐了。怎么会有人能听到别人的心声?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她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她不能让自己相信这种荒诞无稽的猜测。也许是她多心了,也许弘历只是因为朝务心烦,也许是她哪句话说得不对,也许是她的表情没有控制好。她找了一百个理由来反驳自己,可每一个理由都站不住脚。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的表情控制得无懈可击,他刚才分明是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然后忽然暴怒。没有原因,没有导火索。如果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还能是因为什么?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了所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搁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冰凉。如果这世上真有这种事呢?如果弘历每次靠近她,都能听见她心里那些不能见光的盘算呢?那她在他眼里是什么?是一个面甜心苦的伪君子,是一个连枕边人都得提防的毒蛇。她以前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想的那些念头——她甚至不敢往下想了。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也许从头到尾都不是秘密。这个念头比潜邸守孝的三年更让她恐惧,比太后赐名“如懿”的讽刺更让她胆寒。
  弘历从延禧宫出去后,没有回养心殿。他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秋风灌进他披着的外袍领口,凉意顺着锁骨往下淌。他忽然转身,大步朝长春宫走去。夜已经深了,宫巷里空无一人,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脚步又急又重,靴底碾过石板路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他闯进长春宫时琅嬅已经歇下了,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披了件外衫匆匆迎出来。弘历没有解释,径直走到偏殿,推开了永琏的房门。二阿哥睡得正熟,小拳头攥着被角,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脸颊红润得像刚摘下来的桃子。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看着那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一起一伏,直到胸腔里那颗被如懿吓到几乎跳出喉咙的心脏慢慢落回了原位。他轻轻地合上门,退了出来。
  琅嬅站在廊下看着他,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句“没事,来看看永琏”,便带着李玉走了。琅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回头看了一眼永琏紧闭的房门,什么也没有再问。
  从那天起,弘历再也没有翻过如懿的牌子。不是刻意的冷落,是彻底失去了兴趣。那种失去兴趣不是赌气,不是冷淡,是连想都想不起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彻底的遗忘不是恨,是漠然。他不再去想她到底是好是坏,不再去分辨她的温柔是真是假,甚至连她那些让他毛骨悚然的心声都不再困扰他了。他只是不想见她。他的后宫里有的是让他轻松的女人,高晞月会弹琵琶逗他笑,琅嬅会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海兰安安静静不争不抢,金玉妍跳起舞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新入宫的白蕊姬弹得一手好琵琶,还会唱江南小调,嗓子软得像三月的雨丝。他心烦意乱的这段时间,翻了好几次白蕊姬的牌子。延禧宫?那是哪里。
  后宫里的人精们很快嗅出了风向。一个在生辰当晚被皇上摔门丢在寝殿里的妃子,比一个从未承宠过的贵人更像个笑话。皇上来了又走,这便是最大的羞辱。如懿从此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宫女们私下里拿她当消遣,说她留不住皇上,说她是娴妃不“娴”,说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她是独守空房。连新入宫的白蕊姬都分了她们的眼线去盯,如懿那扇延禧宫的大门,别说皇上了,连来串门的嫔妃都没有一个。
  最先动手的是内务府。秦立是内务府的副总管,当年如懿的姑母宜修还在位时,如懿仗着姑母的势在宫里横着走,有回为了内务府少送了一盒螺子黛便让人把秦立堵在宫道上骂了整整一刻钟。秦立当时点头哈腰地赔了不是,回头便把这份屈辱记在了骨头缝里。如今宜修死了,如懿失了宠,这份旧账便到了清算的时候。秦立没有克扣她的份例——他还没蠢到在账面上留把柄。他只是把最差的挑给她。冬衣的棉花是陈年的旧棉絮,压得又硬又薄,穿上身不暖不说,走动时还会簌簌地往下掉灰渣。份例里的茶叶是去年的陈茶,泡出来汤色发褐,喝一口涩得舌根发麻。香料的成色比储秀宫宫女用的还不如,点燃了只有一股呛人的烟味,连佛堂里最便宜的檀香都比它强。饭菜送来时永远是不够热了——不是冷的,是温吞的,刚好凉到油脂凝成一层白膜漂在汤面上。布料是库房里压箱底的旧货,颜色灰扑扑的,裁出来的衣裳穿在身上,衬得她脸色比衣裳还灰。
  如懿打开饭盒盖子的那个中午,看着那碗漂着油花的温吞鸡汤和一碟蔫巴巴的炒青菜,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被克扣过东西。在潜邸时,就算弘历冷落她,下人们怠慢她,份例还是按时拨的,饭菜还是热乎的,茶叶虽差但至少是新茶。如今进了宫,封了妃,反而连潜邸的日子都不如了。
  她放下筷子,盯着那碟青菜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不是怎么去内务府讨公道,而是阿箬。她想起阿箬在王府时去库房拍桌子骂街的泼辣模样,想起阿箬堵着管事的门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她现在需要这样一个阿箬去替她把应得的份例抢回来,去替她教训秦立那个踩低捧高的狗奴才。她自己不能去,她是娴妃,她不能跟内务府的奴才吵架,那太失身份。
  她把阿箬叫进了暖阁。阿箬进来时看见桌上那碗漂着油花的汤,心里便有了数。如懿放下茶盏,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无意间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最近内务府送来的东西都不太像样,怕是下面的人偷懒,让阿箬去催一催。阿箬垂着手站在一旁,听完只说了一句:“主子,秦立是内务府的副总管,宫里的人精。奴婢一个宫女,去跟他闹,只怕不但要不回东西,反倒给主子惹来祸端。如今不比从前了。”
  如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她不能发作,因为阿箬说得句句在理。可她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喉咙口。在王府时不用她把话说透,阿箬就知道该去闹谁。如今她话说得这样明白了,阿箬却只会站着跟她讲道理。她看着阿箬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个丫鬟越来越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