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紫禁城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更早。延禧宫的炭火盆子烧到后半夜便灭了,如懿裹着那床硬邦邦的旧棉被缩在床角,寒气从青砖地的缝隙里渗上来,顺着骨头缝往膝盖里钻。
她的身体许是因为之前缠绵病榻而变得虚弱许多,如今没有热炭烘着,难受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内务府送来的炭是低等的黑炭,烧起来满屋子烟,呛得人直流眼泪,拢共就那么几篓,烧不到月中便见了底。
她去问过,秦立皮笑肉不笑地回她,宫里份例就是如此,娴妃娘娘若是不够用,可以自己拿体己银子去买。她的体己银子早在潜邸里掏得差不多了,进宫后没有赏赐进项,坐吃山空了大半年,如今连打赏下人的铜板都数着个儿给。
阿箬的日子却过得暖和。高晞月每回听她递完消息,随手便赏些碎银子,有时候是一对小银锭,有时候是一包宫里新进的点心,过年过节还有额外的红封。
阿箬把银子收在下房的枕头芯子里,攒了几个月,那枕头已经沉甸甸地有了分量。她用这些银子偷偷买了上好的银丝炭,又买了两件厚实的棉袄,一件给自己,一件给惢心。
棉袄不显眼,穿在身上却暖和得紧。下房里终日生着炭火,没有烟,没有呛人的味道,推门进去便是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和外头延禧宫冷得像个冰窖的光景判若两个世界。
她怕被人看出端倪,特意把新棉袄藏在旧衫底下,外面罩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外褂。惢心坐在炭火旁边缝补衣裳,膝盖上盖着一条厚实的旧毯子,手指不再像往年冬天那样冻得通红发僵。
两个人围着一盆炭火低声说话,倒比在如懿跟前伺候时更自在些。
阿箬有时候坐在火盆边,从枕头里摸出那包碎银子一块一块地数,数着数着便忍不住摇头。
她在如懿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逢年过节领到的赏钱加起来,竟然还不如高晞月随手扔给她的几颗碎银。
高晞月脾气大,嘴也刻薄,可她从来不亏待底下的人,储秀宫的宫女太监个个穿得暖和吃得饱,走出去腰杆都是直的。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储秀宫的人对高晞月忠心耿耿,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爱伺候人,是因为高晞月至少会真的给好处。
而如懿呢?如懿的口头禅是你们辛苦了,我心里记着的。记着有什么用?记着能当炭火烧吗?
腊月里阿箬的父亲从河工上递了消息进来,说今年汛期他负责的那段堤坝扛住了三次洪峰,工部核验时评了个优等,高斌大人亲自点了他的名,连皇上都过问了一句。
阿箬捏着那张薄薄的家书站在廊下,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她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高晞月没有食言,她让高斌提拔了她父亲,给了她父亲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而她父亲抓住了。
消息传到养心殿那日,弘历正好批完了折子,随口问了一句这个索绰罗·阿箬是不是延禧宫娴妃的陪嫁宫女。
李玉低头翻了翻内务府的记名册,回话说正是。
弘历想了想,搁下朱笔便往延禧宫去了。
如懿正在暖阁里对着那篓见底的黑炭发愁,听见外头太监尖着嗓子喊皇上驾到,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从榻上弹起来。
她慌忙拢了拢头发,扯了扯身上那件略显过时的袍子,堆了满脸的笑迎到门口。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她就知道他不会真的把她丢在这里不管的。
弘历进门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便越过她的肩膀,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了站在廊下的阿箬身上。
他朝阿箬招了招手,脸上带着难得的好兴致,“你的父亲治水有功,朕听高斌说了,你父亲是个踏实肯干的人,你在宫里伺候主子也是有功的。”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喝如懿递过来的茶,就站在殿当中和阿箬说话,语气和善,像跟一个有功之臣的女儿寒暄,而不是在跟一个宫女吩咐差事。
如懿端着茶盏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
从那天不欢而散后,这是他第一次来延禧宫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身边的丫鬟。
阿箬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干活也不如从前利索,难道是她受不了苦去勾引了皇上?
这个念头从她心里窜出来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几乎撑不住,嘴角的弧度还在,可眼底的暖意已经碎成了冰碴子。
弘历听见了,阿箬也听见了。
弘历看着如懿那张挂着笑容的脸,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厌倦。
从前在王府里,阿箬替她骂人替她闹事替她当刀,多少次他去找青樱,阿箬都笑嘻嘻地在门口打掩护,说主子在里头等您呢。
那时候他以为主仆情深,以为是真心换真心。现在他听到如懿在心里这样揣测阿箬,一个跟了她数年的陪嫁丫鬟,一个替她挡了无数风雨的忠仆,她说阿箬勾引他。
他对如懿最后那一丝残存的旧情,这一刻也彻底凉透了。
他甚至觉得荒唐。他是皇帝,就算他真的想纳了阿箬又怎样?如懿有什么资格在心里用那种肮脏的念头去揣测?
他偏过头,认真看了阿箬一眼。阿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旧袍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未施脂粉,算不上绝色,但眉目清秀,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卑不亢,比他记忆中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沉稳了许多。
他放缓了语气问她,“你父亲立了功,朕想赏你点什么,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阿箬跪下去的动作干脆利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她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地,声音稳稳当当,“奴婢离家多年,思念家中父母兄长,恳请皇上恩典,准许奴婢出宫回家。”
弘历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她会求些赏赐,或者求他提携她父亲的官职,甚至于求一个后宫的位置,没想到她只求出宫。
他点了点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朕准了。”
如懿站在一旁,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听见阿箬求出宫,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然后飞快地转了起来。
阿箬是她的陪嫁丫鬟,是她从乌拉那拉府带出来的人。就算阿箬最近总是出工不出力,那也是她的人,阿箬越过她直接向皇上求恩典,把她这个主子当什么了?这不是当众打她的脸吗?
以后宫里的人会怎么说?会说娴妃连自己的陪嫁丫鬟都留不住,会说连跟了她数年的忠仆都恨不得插翅飞走。
她撑着笑走过去,把茶盏放在桌上,“阿箬年纪也不小了,这样出宫只怕难寻好人家,不如继续留在臣妾身边,臣妾替她留意着,将来定给她挑一门好亲事。”
阿箬跪在地上,听见如懿那句帮挑选夫婿的同时,也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清清楚,她不能放阿箬走。阿箬走了,她身边就只剩惢心一个顶用的丫鬟了。
更何况阿箬知道她太多底细,从王府到潜邸再到宫里,装病、倒药、算计姑母、拉拢海兰,桩桩件件阿箬都看在眼里,放她出去,谁知道她那张嘴会不会到处乱说?
得先稳住她,用夫婿吊着她,让她继续留在延禧宫,等以后找机会把她配个外头的闲散人,远远地打发掉。
阿箬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把如懿的算盘听得一清二楚。她低着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凉意的笑。
她信如懿才有鬼。在王府时如懿就说过会替她张罗亲事,说过多少回了,说的时候比谁都真诚,转脸就在心里嫌她脾气太大早晚惹祸。
现在如懿说要帮她挑选夫婿,不过是因为她父亲立了功,她忽然从一个弃子变成了一个有用的筹码。
弘历自然也听见了如懿那句“帮挑选夫婿”背后的算盘。他对如懿的虚伪已经连鄙夷都懒得起。
他连看都不想再看如懿一眼,转头对李玉说,“索绰罗家的女儿,父亲又是治水功臣,出宫后若配个寻常人家倒委屈了。朕记得工部郎中富察·傅恒的妻弟今年尚未婚配,也是正经的满洲子弟,你去拟个旨,赐婚。”
他又看向阿箬,语气难得地温和,“你父亲给朝廷治水,朕不能亏待了他的女儿,嫁妆由内务府出,按佐领之女的份例办。”
阿箬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这颤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演戏,是她等了那么多年、忍了那么多年之后终于得偿所愿的震颤。
她谢了皇上的恩典。
如懿站在旁边,手里那盏凉透了的茶从杯壁凉到了杯底,从指尖凉到了脚底。
弘历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她一眼,说完赐婚便起身走了,袍角带起一阵极细的穿堂风,拂过她僵立在原地的身影。
她看着阿箬跪在地上叩谢皇恩的样子,看着这个跟了她数年的陪嫁丫鬟如今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喜悦,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戏台上唱了半天主角的人,谢幕时才发现台下早已空无一人。
她想不明白阿箬什么时候生了想要出宫的念头,什么时候让皇上记住了她父亲的名字,又是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铺好了这条路。
她唯一能想明白的是,她身边,真的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