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赐婚的旨意下来后,阿箬找了个日头好的下午去了储秀宫。
  她是去向高晞月谢恩的。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其实没有替高晞月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
  如懿自从生辰那晚被弘历摔门而去,便彻底失了宠,连带着延禧宫都成了冷宫中的冷宫。弘历再也没有踏进过那道门槛,翻牌子的人把娴妃的绿头牌摆在最角落里,落了薄薄一层灰。
  一个无宠无势的妃子,身边连值得打探的消息都少得可怜。阿箬每次来储秀宫递话,翻来覆去不过是如懿今日又对着冷菜发了多久的呆,如懿又在内务府送来的陈年旧炭上发了多大的脾气,如懿夜里咳嗽了几声又在佛堂里跪到几更天。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听多了便不值钱了。高晞月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听,后来便只是磕着瓜子随意应一声,再后来连瓜子都懒得磕了,只当是听个消遣。
  可高晞月还是兑现了她的承诺。阿箬父亲的功绩是真的,提拔是真的,赐婚的体面也是真的。
  她高晞月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菩萨,但她也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阿箬跪在储秀宫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额头贴着冰凉光滑的砖面,诚诚恳恳地磕了三个头。
  “贵妃娘娘的大恩,奴婢这辈子都不会忘。只是奴婢还有一桩心事,想求娘娘一个恩典。”
  高晞月靠在暖榻上,手里抱着那只紫檀琵琶,随手拨了两根弦,擡了擡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阿箬直起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前,语气比方才更低了三分。
  “奴婢出宫之后,延禧宫里便只剩惢心一个人了。惢心是王府里拨过来的,性子老实,嘴也笨,不会巴结人也不会耍心眼。娴妃娘娘是个怎样的主子,奴婢不说娘娘也清楚。嘴上最是温柔体贴,待下人和善,可一旦出了事,头一个被推出去挡刀的便是身边伺候的人。奴婢在的时候还能替惢心挡一挡,奴婢走了,她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磕下头去,“恳请贵妃娘娘发发慈悲,日后若有为难之处,能略略照拂惢心一二,便是奴婢最大的心愿了。”
  这番话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高晞月拨弦的手指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阿箬,目光里那层懒洋洋的玩味渐渐淡了,换上了几分认真的打量。
  她起初对阿箬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消遣。如懿的贴身丫鬟跑来投靠她,这是多有趣的笑话。她帮阿箬,一半是为了给如懿添堵,另一半是随手落颗棋子,成不成都不亏。
  可现在阿箬跪在她面前,不求赏银不求嫁妆,只求她照拂另一个丫鬟。
  一个即将风风光光嫁出去的功臣之女,临行前惦记的不是自己的嫁衣绣了几针,而是那个还困在宫里熬日子的姐妹。
  高晞月觉得自己的心肠不算软,可这一刻她还是被阿箬对惢心的这份心意打动。
  阿箬对如懿早已没了忠心,她对如懿的是心寒,是齿冷,是恨不得插翅飞走的厌弃。可她临走前把这辈子积攒的所有运气都分了一半给惢心。
  高晞月把琵琶搁在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你放心去就是,不过是个丫鬟,本宫还护得住。”
  旁边的茉心听到惢心的名字,也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奴婢记得惢心,就是上回在王府里为了救一个快被发卖的小丫头去求了皇后恩典的那个丫鬟,后来那丫头被调去烧火房,好歹保住了。平时下人们谁有个头疼脑热请不起太医,惢心便会托她的同乡江与彬过来瞧瞧,是个心善的。”
  高晞月听了点了点头,一个肯为了素不相识的小丫头冒险求情的人,护这样的人不算违心。
  她吩咐茉心跟底下的人打声招呼,就说日后多照看延禧宫的惢心,谁敢为难她便帮她挡一挡。
  高晞月是后宫唯一的贵妃,她手底下的人开一句口,比寻常嫔妃喊破喉咙都管用。秦立那种踩低捧高的内务府油子,见了储秀宫巴结都来不及,更别说主动招惹。
  阿箬从储秀宫出来时,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惢心有贵妃护着,日子或许还是清苦,但至少不会被人往死里欺负。她这辈子没有为谁做过什么了不得的好事,临走前做成这一件,走得也就安心了。
  阿箬出嫁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冬。没有风,日头薄薄地铺在宫墙上,把常年阴冷的宫巷也照出了几分暖意。
  她穿着内务府按佐领之女份例赶制的嫁衣,大红的绸缎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头上盖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拜别了延禧宫里那尊冷冰冰的佛像和佛像前脸色比佛像更难看的如懿,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困了她数年的宫城。
  宫门口停着花轿,轿帘是新的,轿夫的衣裳也是新的。
  她的嫁妆装了满满两箱,一箱是内务府按例拨的,另一箱是高晞月私下添的。她踩上轿凳时回头望了一眼,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在冬日的薄阳下闪闪发光,她没有留恋。
  惢心一路送到宫门口。她没有哭,只是眼眶红红的,把一个粗布包袱塞进阿箬手里。阿箬打开一看,是两双新纳的布鞋,针脚细密均匀,鞋面上绣着小小的兰花。
  她从来不知道惢心什么时候绣的,大概是那些个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惢心就着炭火盆子的微光一针一线赶出来的。
  布鞋的鞋底纳得又厚又软,每双鞋里还垫了一副绣着平安二字的鞋垫。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粗布香包,和她之前塞给阿箬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里面的药材换成了远志和当归。
  远志,当归。阿箬握着那只香包,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她握紧惢心的手,手指冰凉而用力。
  “我在外面等着你出宫,如果有什么难处实在熬不过去,就给我捎信,我一定想办法。”
  阿箬上了花轿,轿帘落下,将她的身影遮在了那片大红色后面。轿夫吆喝一声擡起轿子,沿着宫门外的长街稳稳当当地走了。
  惢心站在宫门口望着那顶花轿越走越远,直到轿顶的流苏消失在长街拐角,她才擡手飞快地擦了擦眼睛,转身走进了深深的宫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