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君无戏言。
如懿进冷宫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唯一的仁慈是弘历给了她几天时间收拾行李细软,不必即刻动身。
这几天里延禧宫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连廊下的麻雀都不来落脚了。
如懿叫了惢心来,让她将手底下的宫人一个一个安排出去。
惢心领了命,把延禧宫名册上的人挨个找了去处。几个粗使的小宫女送回了内务府重新派差,管库房的老太监早已到了出宫的年纪,正好趁这个机会报了告老。
最棘手的是太监三宝,他是延禧宫的首领太监,如懿若倒了,他落到别处免不了被人作践。
她是如懿亲自安排的,如懿想了许久,想起海兰。海兰的永和宫向来与世无争,她本人又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宫里人口简单,既不卷入是非也不缺一口饭吃。
如懿去求了海兰,海兰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三宝的去处便这样定下了。
事情办好后,惢心站起来想去向如懿回话,一转身便看见如懿站在门口。
如懿走进来,扫了一眼摊在桌上的名册,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平静,“都安排妥当了就好。”
她在惢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柔柔地落在惢心脸上,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
她开口时语调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密,“旁人都安排好了,如今便只剩一件事,你和本宫一起去冷宫。”
惢心愣在原地。她看着如懿那张温柔的脸,看着那双含着一丝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耳膜里嗡嗡作响。
如懿把延禧宫每一个人都送走了,送到了安全的地方,送到了不会被牵连的地方,连三宝她都厚着脸皮去求了海兰。
可轮到她,如懿说,“惢心,你跟我一起去冷宫。”
惢心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如懿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本宫何尝不想放你出去,可你是本宫的心腹,跟了本宫这么多年,宫里谁不知道你是本宫的人。如今本宫落了罪,你若是留在外头,旁人难免会排斥欺负,日子未必比冷宫里好过。倒不如跟本宫一道去冷宫,虽然清苦些,好歹主仆两个相互照应,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了去。”
惢心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她听着如懿那句相互照应,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如懿说得这样体贴,这样周全,处处都是在替她着想。
可就在同一刻,另一个声音也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意识深处。那声音带着如懿一贯的语调,平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的理所当然。
“惢心不能留在外头。她是我的人,我进了冷宫,她凭什么在外头过安生日子?难道要我自己在冷宫里劈柴烧水洗衣裳吗?我乌拉那拉如懿再怎么落魄,也轮不到自己动手做那些粗活。”
惢心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被如懿从王府里拨过来伺候的第一天起,就学会了把嘴巴闭紧,不能违逆自己的主子。
此刻她也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是,奴婢去收拾东西”。
惢心声音稳稳当当的,脸上也看不出一丝波澜。可应完之后,她转身走出正殿,沿着廊子往下房走,脚步越走越慢,走到那扇半掩的木门前时,手搭在门框上,忽然迈不动步子了。
冷宫。她要跟着如懿去冷宫了。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听过太多关于冷宫的传闻。
那些发疯的废妃、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高墙、冬天冻成冰坨子的馊饭、被草席裹出去的不明不白的尸体。
进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如懿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是先帝皇后的亲侄女,就算进了冷宫也未必会死在里面,弘历总不至于真的让她死。
可她惢心算什么?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死在冷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如懿嘴上说得那样好听,什么相互照应,什么怕她在外面被人欺负,可她听到的那个声音才是真的。
如懿要的是一个人替她劈柴烧水洗衣裳,替她挡冷宫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箭。
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再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江与彬是在太医院后头的药房里见她的。她不敢进去,只站在门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底下,把半个身子藏在树干后头。江与彬端着药碾子出来倒药渣,一擡头看见树后露出的半截裙角,愣了一下,放下药碾子便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见惢心的脸色便知道出了大事,没有多问,只是把她引到药房后面那间僻静的小库房里,合上门,低声问她怎么了。
她把如懿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说她不想去冷宫,她怕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她在这宫里没有别的人可以求,他能不能帮她给阿箬递个信,帮她想想办法。
阿箬接到消息的当天便立马开口,“不能让惢心去冷宫。”
她太了解如懿了,如懿满腹的怨气没处撒,进了冷宫四面高墙,除了使唤惢心还能使唤谁?
她会在冷宫里疯狂地使唤惢心,惢心那个木头性子,挨了打都不会喊疼,只怕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再说了,冷宫那种地方,进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阿箬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她站在那间堆满药柜的小库房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转过身来,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她说她想了一个法子。
有一种药,她在储秀宫听茉心提过一嘴。服下去之后人昏迷不醒,脉象弱得像游丝,看起来像是染了急症。
惢心若是“病”倒了,自然不能去冷宫,到时候把人送出宫来,接到她家里来休养一段时日再康复,就天衣无缝了。
只是这药怎么弄,得让江与彬去想办法。
江与彬听到药这个字时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他先回去想想。
第二天他当值结束后没有走,等太医院的同僚都散了,才从药柜最深处翻出几味平日里极少动用的药材,关起门来配了整整两个时辰。
把那包药交到惢心手上时,他的手指是抖的。纸包很小,托在掌心里几乎没有什么分量,里面只有一小撮灰绿色的粉末,隔着纸都能闻到一股苦涩的气味。
他说这药服下去人会昏迷不醒,脉象弱得像游丝,看起来像是染了急症,到时候自然不能去冷宫。
可剂量太险,轻了不起效,重了会伤及脏腑,甚至可能醒不过来。
江与彬他沉默了一息,“算了,还是不要用药了,就算你真的去了冷宫,我也会一直在外头等着你。”
惢心却拒绝了,她攥着那个纸包回了下房。
那一夜她坐在床沿上,纸包搁在枕头旁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盯着它看了又看。
那是毒药。她这辈子连蚂蚁都不忍心踩,如今却要自己喝下毒药。她怕死,也怕醒不过来,更怕醒过来了却被太医查出脉象不对,扣一个欺君之罪。
可不喝呢?不喝就要跟着如懿去冷宫。
她想了整整一夜,纸包被她捏得起了皱,又铺平,又捏皱。天亮时她把纸包塞进了袖口里。她还没有做决定。
然后她去帮着如懿收拾箱笼。
那两只半旧的箱笼摊在正殿当中,如懿亲手把华贵的衣料、金银首饰、弘历年节赏赐的物件一样一样拣出来放在旁边。拣到最后,箱笼里只剩几件素色旧衣、一方砚台、几本抄了一半的经书。然后她打开那只雕花木匣,把里面的护甲一只一只取出来排在绸布上。
玳瑁的、鎏金的、嵌螺钿的,各式各样装了满满一匣,每一只都被擦得锃亮,在昏暗的殿内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冷光。
惢心跪在一旁帮她归置,看见那匣护甲占了大半只箱笼,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主儿,冷宫阴寒,这护甲就不带了吧。”
如懿没有看她,只是拿起一只玳瑁护甲对着窗户的光端详,“就算在冷宫里也不能失了体面。”
随即,看向那些金银首饰,如懿一样也没有带,那些都是弘历赏的,要干干净净地走,她不要他的东西,因为他伤了自己的心。
护甲带了一整匣,衣裳一件厚的都不肯带。金银首饰分文不取,连皇上赏的东西都嫌脏了手。她要体面,要干干净净,要不沾他的东西。她这是在跟皇上怄气。可陪她去冷宫挨饿受冻的,是她惢心。
如懿不要皇上的赏赐,可冬天不会因为她有骨气便不冷。冷宫里没有地龙,没有炭火,四面透风,拿这匣玳瑁护甲御寒吗?她为了这份体面可以连一锭银子都不留,到了冷宫里拿什么过日子?
惢心跪在那里,垂着眼睛,把如懿丢出来的那件羊皮小袄捡起来,叠好,放在一旁。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如懿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叠衣裳时手指已经不抖了。
当天夜里,她把那个纸包从袖口里取了出来。她打开纸包,把粉末倒进茶盏里用水化开。灰绿色的药粉在昏黄的灯光下打了几个旋便溶得无影无踪,水面上只留了一圈极细的泡沫。
她端起茶盏,闭着眼睛仰头喝了下去。药液滑过喉咙时苦涩得让她皱了皱眉,那苦味从舌根一路漫到胃里。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自己床铺上,被子还来不及拉开,眼前便黑了下去。